土丘之上,血腥氣與焦臭味混雜著冰冷的夜風,灌入每一個殘存士卒的肺腑。
典韋拄著一對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的鐵戟,戟刃上的豁口比犬齒還要密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灼熱的白汽,彷彿要將生命最後的餘溫一同噴出。
七百屠各鐵騎,如今還能站立的,不足三百。
他們背靠著背,圍成一個搖搖欲墜的圓陣,成了這片死亡平原上,被狼群環伺的最後一點骨血。
匈奴人的攻勢稍稍停歇,不是仁慈,而是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如潮水般的人馬將這座小小的土丘圍得水泄不通,火把連成的光帶,像一條巨大的絞索,正在緩緩收緊。
一名匈奴百夫長用蹩腳的漢話高聲勸降,迴應他的,是典韋一口帶血的唾沫。
“狗孃養的雜碎,想看你典爺爺皺一皺眉頭,下輩子吧!”典韋咧開嘴,笑容猙獰可怖,血水順著他殘破的甲冑縫隙不斷滲出,腳下已是一片泥濘的血泊,“能為俺兄弟董肥爭取到這份天大的功勞,便是死,也值了!”
他不是不怕死,隻是此刻心中被一股更為熾熱的情感所填滿。
那是一種名為“豪情”的毒藥,也是名為“兄弟”的烈酒。
他知道,隻要自己在這裡多撐一刻,董肥那邊扭轉戰局的希望就大一分。
想到那個憨直卻又暴虐如魔神的兄弟,典韋隻覺得渾身的傷痛都化作了燃料,讓他的戰意燃燒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兒郎們!”他猛然舉起雙戟,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隨我,赴死!”
“赴死!”殘存的二百餘騎齊聲怒吼,聲浪竟一時壓過了數萬匈奴人的嘈雜。
就在匈奴人被這股絕望的悍勇震懾,準備發動最後一輪衝鋒,將這塊硬骨頭徹底碾碎之時,大地,忽然開始有節奏地顫抖起來。
起初,那隻是細微的震動,如同遠方悶雷滾過。
但很快,這震動變得愈發劇烈、愈發清晰,彷彿有一頭遠古巨獸正邁著沉重的步伐,從地平線的儘頭奔襲而來。
匈奴人疑惑地四下張望,連準備下令的指揮官也勒住了馬匹,側耳傾聽。
那聲音,不是萬馬奔騰的雜亂,而是一種沉重、整齊、帶著金屬摩擦聲的恐怖轟鳴。
緊接著,一陣淒厲如鬼哭的尖嘯劃破夜空,那聲音彷彿能鑽進人的骨髓,讓聽者靈魂都為之戰栗!
“是主公!”土丘上,一名屠各騎兵最先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狂喜,“是主公的鬼哭矛!”
典韋猛地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黑暗的儘頭,一線純粹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那不是人馬,那是一股席捲大地的黑色鐵潮!
為首一騎,人如魔山,馬如巨獸,手中一杆造型詭異的長矛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矛尖吞吐不定,每一次破空都發出那種令人膽寒的鬼哭之聲。
“董肥!”典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激動與欣慰。
“擋住他們!”一名匈奴萬夫長驚駭欲絕地嘶吼著,他從未見過如此氣勢的騎兵。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黑色的鐵潮冇有任何減速,徑直撞入了匈奴軍陣最厚實處。
最前排的匈奴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連人帶馬撞得骨骼粉碎,化作一灘模糊的血肉。
董肥一馬當先,鬼哭矛橫掃而出,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中,七八名匈奴兵被攔腰斬斷。
他左手長矛翻飛,右手不知何時已掣出一柄更為沉重的巨錘。
一名試圖攔截他的匈奴將領剛剛舉起彎刀,便見眼前黑影一閃,董肥的戰錘已經後發先至,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砸爛了一個熟透的西瓜。
那將領的胸骨瞬間塌陷,整個人從馬背上倒飛出去,人在半空,一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已經狂噴而出。
巨魔重騎,如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切入了黃油。
他們的衝鋒不帶絲毫技巧,唯有最純粹、最原始的暴力與碾壓。
人馬俱甲的重騎兵們,本身就是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任何阻擋在他們麵前的血肉之軀,都隻有一個下場——粉身碎骨。
匈奴人的陣線被這股蠻不講理的力量瞬間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恐懼如同瘟疫般飛速蔓延。
土丘之上,典韋見狀,虎目圓睜,胸中那股豪氣與殺意徹底引爆。
他用儘最後的氣力,發出了三聲怒吼。
“殺!”第三聲,是為身為戰士的榮耀而咆哮!
他雙戟再度捲起血光,帶著殘存的二百勇士,如猛虎下山,義無反顧地衝向山下混亂的敵軍。
殘兵們彷彿迴光返照,爆發出了生命中最後的戰力,竟硬生生在匈奴人陣中殺出一條血路,與董肥的重騎洪流遙相呼應。
終於,兩支部隊彙合一處。
典韋的戰馬早已力竭倒下,他渾身是血地站在董肥的坐騎旁。
兩兄弟的目光在混亂的戰場上交彙,冇有一句話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那眼神中,有生死的托付,有並肩的狂熱,更有沖天而起的,對敵人的無儘殺意!
然而,這僅僅是匈奴人噩夢的開始。
就在他們被董肥的重騎攪得天翻地覆,陣型大亂之際,戰場的南北兩個方向,同時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王戎在此,匈奴小兒拿命來!”
“成鑫在此,叛國之賊,一個不留!”
兩支漢軍,總計六千餘人,如同兩柄鋒利無比的尖刀,從匈奴大軍最薄弱的兩翼狠狠刺入。
如果說董肥的重騎是砸開堅果的鐵錘,那這兩支生力軍就是掏空果肉的利刃。
原本就已經混亂不堪的匈奴大軍,在三麵夾擊之下,陣腳被徹底打亂,指揮係統完全失靈,徹底崩潰了。
兵敗如山倒!
中軍旗下,於扶羅麵色慘白,他拚命地揮舞著令旗,嘶吼著調動親衛試圖穩住陣腳,但潰兵們早已被殺破了膽,隻顧著向後方逃命,甚至不惜自相踐踏。
人心一散,縱有十萬大軍,也不過是十萬隻待宰的羔羊。
於扶羅身旁,韓遂的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
正在此時,更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沉悶而雄渾的戰鼓之聲由遠及近,如滾滾天雷,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那鼓聲,那煙塵,分明昭示著,還有一支規模更為龐大的漢軍主力,正在疾馳而來!
完了!
這是於扶羅和韓遂心中同時冒出的念頭。
兩人驚恐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末日降臨的絕望。
就在這時,已經殺透重圍的董肥,那雙野獸般的眸子穿過無數混亂的人群,死死地鎖定在了韓遂的身上。
他猛地舉起手中還在滴血的鬼哭矛,遙遙一指,發出一聲響徹戰場的怒喝:
“韓賊休走!”
一聲“韓賊”,如同一道驚雷,在混亂的戰場上炸響。
於扶羅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的韓遂,眼中那份戰敗的絕望,竟在刹那間被一種更為冰冷、更為暴虐的殺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