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未持續太久,或者說,是被火光強行撕裂了。
界橋的戰場早已化作一片血腥的煉獄。
公孫瓚渾身浴血,跨下的白馬已經辨不出原來的顏色,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顫抖的四蹄。
他手中的長槊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但環顧四周,簇擁在他身邊的白馬義從,那些曾隨他縱橫北疆、令烏桓聞風喪膽的驕傲騎士,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將軍快走!”最後一名親隨用身體擋住刺來的長槍,胸膛被瞬間貫穿,他圓睜著雙眼,口中湧出的鮮血染紅了公孫瓚的戰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著。
轟然倒下的身軀,成了壓垮公孫瓚心中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理智在瞬間被無邊的悲憤吞噬,血絲爬滿了雙眼,讓他看上去如同一頭陷入絕境的猛獸。
他不再理會身邊的敵人,而是死死地、穿透了層層火光與人影,盯住了遠處那座小山丘。
山丘之上,一麵“劉”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他昔日倚重的師弟,劉備!
就是他,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賢德”之人,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給了自己致命一擊!
“劉玄德!”公孫瓚的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咆哮,聲音嘶啞而絕望,“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我誓殺汝!”
怒吼聲中,他猛地一夾馬腹,人馬合一,化作一道白色的怒焰,決絕地衝向那座象征著背叛與恥辱的山丘。
他要親手手刃這個偽君子,哪怕是同歸於儘!
沿途的士兵被他瘋狂的氣勢所懾,竟一時無人敢擋。
山丘上的劉備麵沉如水,看著那道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白色身影,眼中冇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長弓,弓弦被拉成一輪滿月。
就在公孫瓚距離山丘不足五十步,臉上甚至已經露出猙獰而快意的笑容時,一道冰冷的寒芒撕裂了夜色。
咻——!
利箭破空,帶著死亡的銳嘯,精準地冇入了公孫瓚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從馬背上掀飛出去,坐騎悲鳴著衝出幾步,轟然倒地。
劇痛如同烙鐵,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但比劇痛更刺骨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眼中的火焰迅速熄滅,世界在他眼前開始旋轉、模糊,最終化為一片無儘的沉淪。
“主公!”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響徹戰場。
亂軍之中,一道銀色閃電驟然殺出!
趙雲白馬銀槍,如天神下凡,龍膽亮銀槍舞成一團令人目眩的光影,硬生生在敵陣中犁開一條血路。
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攜萬鈞之勢當頭劈下,卻被趙雲一槍巧妙引開,金鐵交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趙雲借力迴旋,槍出如龍,不給關羽二次進攻的機會,反手一槍直刺另一側撲來的文醜。
文醜冇料到他竟敢在關羽麵前分神反擊,倉促格擋之下,臂膀被槍風掃過,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一槍逼退關羽,險創文醜,趙雲已然衝至公孫瓚身旁。
他翻身下馬,將氣息奄奄的主公攔腰抱起,重新飛身上馬,動作一氣嗬成。
“攔住他!”劉備軍的將領們嘶吼著,潮水般的士兵再次圍攏上來。
趙雲眼中燃起仇恨的烈焰,他看了一眼山丘上那個冷漠的身影,冇有絲毫猶豫,調轉馬頭,朝著與大軍相反的、臨近河岸的黑暗中衝去。
他知道,再戰下去,便是死路一條。
身後,是漫天火光和袁紹軍的歡呼,是劉備軍的追殺怒吼,是殘存白馬義從的最後哀鳴。
而趙雲的耳中,隻剩下懷中主公微弱的呼吸聲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壓抑的沉默籠罩著一人一騎,冰冷的河風吹拂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複仇的種子已在心中悄然埋下。
山丘之上,劉備默默地放下了弓,望著那道消失在河岸暗影中的白色身影,久久不語。
“兄長,此獠不死,終是禍患!”關羽策馬來到他身邊,丹鳳眼中滿是殺意。
劉備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白的疲憊:“他中了我的箭,又傷得那麼重,活不了多久了。伯圭……終究是完了。”
嘴上說著必死無疑,可他的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惋惜,更有對那支縱橫無敵的白馬義從徹底覆滅的感歎。
他目光掃過山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白馬騎士,眼神深處,一絲炙熱的野心悄然閃過。
若我能有如此鐵騎,何愁天下不定?
就在此時,遠處的河麵上,不知何時升起了濃濃的霧氣,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緩緩漫延開來,悄無聲息地吞噬了月光,也吞噬了那條通往未知的逃亡之路。
霧靄深處,彷彿掩蓋了一切痕跡,也埋藏了所有未儘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