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曹操並未去看郭嘉,也未理會帳內眾將的驚愕,他的目光穿透了搖曳的燭火,落在了一名親衛身上。
那親衛會意,快步從帳角捧出一個錦盒,穩穩地呈了上來。
曹操冇有打開錦盒,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卷更為精緻的絹帛,緩緩展開。
那並非書信,而是一份條理清晰的策論,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剛謄抄不久。
“此非文若之信,而是文若派人八百裡加急,從河內截獲的一份文書,名曰——平流三策。”
平流三策!
四個字如驚雷般在荀彧耳邊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身為曹操麾下首席謀主,他為兗州製定的方略,核心便是屯田,聚攏流民,恢複生產。
這“平流三策”,聽其名,便知是針對流民的安撫之策,竟有人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
不,甚至可能……
“文若,你來看看。”曹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荀彧壓下心中的驚疑,快步上前,接過那份尚帶著一絲暖意的絹帛。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開篇第一策,屯田!
但與他的構想截然不同。
他的屯田策,是以官府為主導,將流民編入戶籍,按軍法管製,耕種官田。
而這絹帛上所書,卻是“軍屯”與“民屯”並行。
軍士開荒,戰時為兵,閒時為農,糧草自足;流民自願結社,官府提供種子農具,三七分成,極大調動其生產之心。
這一個“自願”,一個“分成”,便將他那套強製性的方略比得僵硬無比,高下立判!
荀彧的呼吸開始急促,他強迫自己看下去。
第二策,以工代賑!
這更是他聞所未聞的驚天奇想!
他的對策是開倉放糧,救濟災民,雖能解一時之困,卻耗費巨大,且易養懶漢。
而此策,竟是組織流民興修水利、修建馳道,以工換糧。
如此一來,既救了災民,又興了水利,還加強了各地聯絡,一舉三得,耗費反小!
這……這是何等經天緯地之才,才能想出如此絕妙的辦法?
看到第三策“兵農合一,寓兵於農”時,荀彧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這不僅僅是安撫流民,這是在鑄造一個戰爭機器的根基!
每一名屯田的農夫,都是預備的兵源。
天下若定,他們是產糧的基石;天下若亂,他們便能立刻披甲上陣。
這套體係一旦運轉起來,其潛力將無窮無儘!
“噗通。”一聲輕響,是絹帛從荀彧顫抖的手中滑落。
他失魂落魄地後退兩步,眼中隻剩下無儘的駭然與緊迫。
他畢生所學,引以為傲的王佐之才,在這份“平流三策”麵前,竟顯得如此稚嫩可笑。
他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向曹操行禮,便踉蹌著衝出大帳,口中喃喃自語:“不對,不對……我的方略必須重擬,必須……”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滿帳的死寂。
郭嘉自始至終冇有去看那份策論,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荀彧的反應。
當荀彧衝出大帳的那一刻,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郭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浪頭甚至比他提出奇襲之策時更為猛烈。
他不需要看內容,隻看荀彧的失態,便知那份策論的分量。
董俷……那個西涼屠夫的孫子,那個隻知衝鋒陷陣的莽夫,竟然能拿出讓荀文若都為之崩潰的治國之策?
這怎麼可能!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既有萬夫不當之勇,又怎會深諳經國濟世之道?
郭嘉一直認為,董俷不過是匹夫之勇,是曹操霸業道路上的一塊頑石,雖然堅硬,但終究可以擊碎。
可現在,他忽然發現,那不是一塊頑石,那是一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根基無比雄厚的巨山!
一直以來,郭嘉對自己、對曹操、對這個團隊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們擁有掃平**、再造乾坤的才智與雄心。
然而此刻,這份堅如磐石的自信,卻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良久,曹操低沉的笑聲打破了沉寂,那笑聲中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與……顫抖。
他緩緩走到帳側的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了一柄懸掛在最上方的古劍。
那劍鞘古樸無華,也無甚裝飾,可當他將劍緩緩抽出寸許時,一抹森然的寒光瞬間照亮了他複雜的臉龐。
太阿劍。
“毛玠何在?”
帳下,一名樣貌樸實的文士應聲而出:“主公,屬下在。”
曹操冇有回頭,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劍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命你即刻啟程,帶上此劍,七日之內,務必送至陽翟。告訴董俷,這是我……賀他大婚之禮。”
“賀……賀禮?”毛玠以為自己聽錯了。
曹操猛地轉身,將太阿劍連同劍鞘一併塞入毛玠懷中,力道之大,讓毛玠一個趔趄。
“冇錯,就是賀禮!”曹操的眼眶泛起一絲血紅,聲音嘶啞地低吼道,“你還要告訴他,此生此世,我與他,誓不兩立!”
話音未落,一滴滾燙的淚珠,卻悄然從他佈滿血絲的眼角滑落,瞬間隱冇在濃密的鬍鬚之中。
毛玠捧著沉甸甸的太阿劍,感受著上麵殘留的溫度與那份劇烈的顫抖,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帳內所有人都被曹操這恩怨交織、近乎瘋癲的舉動徹底鎮住了。
這份承載著無儘往事與決裂誓言的賀禮,就這樣被送出了大營,在沉沉的夜色中,奔向了那個風雲彙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