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陡然加劇,像是要把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吞噬殆儘。
朱儁勒住馬韁,眯著眼,試圖穿透那片白茫茫的簾幕,看清城下那個模糊的黑點。
他身後的親衛凍得瑟瑟發抖,甲冑上凝結的冰霜在火把的光芒下閃著寒光。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城下的孤影吸引時,孟津關那厚重城門的陰影裡,一個更為龐大、更為致命的黑影,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凶獸,無聲無息地剝離出來。
那影子與黑暗融為一體,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踏在積雪上竟未發出一絲聲響。
直到一股混雜著鐵鏽和汗味的腥風撲麵而來,朱儁身經百戰的直覺才瘋狂地示警。
他猛地扭頭,瞳孔中映出了一張猙獰可怖的臉,以及一柄挾著雷霆之勢、當頭劈落的巨大戰刀。
是華雄!
這個念頭隻來得及在朱儁腦中一閃而過,快得甚至無法讓他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擋。
他隻感到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撕裂了他的鎧甲,穿透了他的胸膛,然後,整個世界便天旋地轉。
滾燙的鮮血沖天而起,隨即被狂風吹散,化作無數細小的血珠,濺落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瞬間凝結成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朱儁的身體被這霸道絕倫的一刀從中斬開,上半身還在馬背上,下半身卻已隨著戰馬的驚嘶滑落。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驚駭與不解。
“哈哈哈!朱儁老兒,你可認得我西涼華雄!”一擊得手,華雄仰天長嘯,胸中連日來被諸侯聯軍壓製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戰意如同烈火,要將這漫天風雪都燃燒殆儘。
鮮血順著他的刀鋒滴落,在雪地裡燙出一個個小小的窟窿,蒸騰起絲絲白氣。
聯軍的陣腳瞬間大亂,主將被陣前斬首,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士兵們的驚呼和怒罵被風雪切割得支離破碎。
“將軍神勇!”副將氏儀策馬趕到華雄身邊,臉上卻無半點喜色,反而寫滿了憂慮。
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將軍,朱儁乃是朝中名將,在關東諸侯中威望甚高。您今日斬了他,袁紹等人必定會不計代價地瘋狂報複!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將此大捷報知陽城的太師,請他早做定奪!”
氏儀的話語中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不安,彷彿能看到聯軍數十萬大軍的怒火已經朝著孟津關洶-湧而來。
這短暫的勝利,在他看來,不過是點燃了一座更大火山的引線。
華雄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和血水,不屑地冷哼一聲:“一群土雞瓦狗,來多少我殺多少!報知太師是應該的,但不是為求援,而是為報捷!”
他話音未落,聯軍陣中突然衝出一騎,馬上騎士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吼道:“華雄匹夫!納命來!”
來者正是朱儁的部將穆順,他眼見主公慘死,早已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不顧一切地挺槍策馬,如一道離弦之箭,直取耀武揚威的華雄。
華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他正殺得興起,豈會懼怕這等送死之輩。
他雙腿一夾馬腹,手中大刀一橫,不退反進,迎著穆順衝了過去。
風雪更急,兩匹戰馬在雪地裡刨出深深的蹄印,飛濺的雪沫模糊了視線。
刀槍即將相撞,那金鐵交鳴的刺耳聲彷彿已在眾人耳邊響起。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華雄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遠處被風雪籠罩、輪廓模糊的山巒。
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似乎有無數更加深沉的黑影在攢動,如同蟄伏在雪下的巨蟒,悄無聲息地舒展著身軀。
那影影綽綽之間,偶爾有金屬的反光一閃而逝,雖微弱,卻帶著致命的寒意,絕非天然形成。
華雄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伏兵?
與此同時,穆順的長槍已經遞至他的麵門,淩厲的槍風吹得他臉頰生疼。
前有不顧一切的死士,遠方又有不知底細的暗流,整個戰場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悄然收緊。
風,依舊在呼嘯,將孟津關前的喊殺聲與血腥味卷向四麵八方。
它越過結冰的河麵,吹過荒蕪的田野,卻始終無法掩蓋住一種從遠方大地深處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低沉而富有節奏的震顫。
那聲音不似奔雷,卻比奔雷更加沉重,彷彿是成千上萬的鋼鐵巨足,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意誌,踏碎冰雪,碾壓著這片死寂的土地,堅定地朝著這片已被鮮血染紅的戰場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