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已然盪開,而首先被這波紋觸及的,便是侍立在廊下的李儒。
他那雙總是半開半闔的眼睛此刻全無睡意,幽深得像是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當所有人的心神都還被袁氏那場慘烈而愚蠢的刺殺所震懾時,他的思緒卻早已越過了屍山血海,投向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公子,”李儒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鋼針,精準地刺入董俷因憤怒與後怕而繃緊的神經,“袁本初此舉,名為刺殺,實為敲山震虎。不,連敲山震虎都算不上,這更像是一出調虎離山的鬨劇。”
董俷猛地回頭,眉宇間的煞氣尚未散儘:“文優先生此話何意?我父親險些……”
“險些?”李儒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冷笑,“若袁紹真想致相國於死地,派來的絕不會是這些徒有血勇的死士。他們更像是故意來送死的,用自己的血,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前殿,吸引到袁氏這個明晃晃的靶子上。”他的目光掃過殿外依舊混亂的禁軍,語氣篤定得令人心寒,“當所有獵犬都朝著一隻跑丟的兔子狂吠時,真正的狐狸,早已悄悄溜進了主人的雞舍。公子,此刻我們該擔心的,不是袁紹,而是那隻狐狸。”
李儒的話音不高,卻字字如千鈞重錘,砸在董俷心上。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悄然爬升,那是一種比直麵刀鋒更令人恐懼的不安,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猛然意識到,這場刺殺的血腥味,或許隻是為了掩蓋另一種更致命的毒。
正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月影下急匆匆奔來,是婢女芳。
她臉色煞白,氣息不穩,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公子!”她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奴婢方纔奉命去長樂宮送安神湯,回來的路上,遠遠看見……看見一道黑影從宮牆上一閃而過,速度極快,絕非尋常宮人!”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變色。
董俷身旁的宿衛班咫上前一步,臉色凝重如鐵:“長樂宮乃禁中之禁,宮牆高聳,巡衛森嚴,若非有內應接引或是身懷絕技,斷不可能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出入!此人行蹤詭秘,恰逢刺殺大亂之時出現,絕非偶然!”班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疑雲瞬間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隻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李儒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逝。狐狸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馬嵩!”董俷的怒吼打破了死寂,他的雙眼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立刻去尚書檯,調取今夜南宮所有當值郎官、衛士、宦官的名冊!一個都不許漏!我要看看,是誰的防區,是誰在當值,是誰在裝聾作啞!”
命令被迅速執行。
不過半個時辰,一份沾著墨香的竹簡便送到了董俷麵前。
昏黃的燈火下,董俷、李儒、班咫三人圍著長案,目光如刀,逐一剖析著那一個個冰冷的名字。
時間、地點、職守範圍……無數資訊在他們腦中交織、碰撞、篩選。
“這個人,亥時三刻曾離崗一炷香,理由是腹瀉。”班咫的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理由太拙劣。”李儒冷哼一聲,“查他籍貫,背後家世。”
“還有這個,”董俷的目光鎖定在另一個名字上,“他是南宮的掖庭戶衛,負責巡查各宮門落鎖情況。長樂宮,恰好在他的巡查末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長案上的名字被一個個劃去,剩下的嫌疑人越來越少。
最終,當所有的線索都彙集到一點時,董俷的手指停在了兩個緊挨著的名字上。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彷彿那薄薄的竹簡有千鈞之重。
他緩緩拿起筆,在那兩個名字上畫了一個沉重的圓圈。
刹那間,他眼神中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沉與痛惜,彷彿握住了足以毀天滅地的雷霆,卻遲遲不敢劈下。
就在此時,武安國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上的疲憊被一絲喜色沖淡:“公子!主公醒了!”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將董俷從複雜的情緒中驚醒。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將那份圈出名字的竹簡迅速捲起,動作隱秘而沉重地塞入懷中。
那份名單,此刻彷彿一塊烙鐵,隔著衣物灼燒著他的胸膛。
他大步流星地向父親的寢殿走去,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拉得很長,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猶豫與壓抑。
寢殿內,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
董卓斜倚在榻上,臉色雖蒼白,但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看到董俷進來,他緊繃的臉部線條竟難得地柔和下來,甚至還擠出一個略顯虛弱的調侃:“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快不行了。怎麼,聽聞你昨日又納了一房美妾,這麼快就膩了?”
父親的玩笑讓董俷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他快步上前,跪在榻前,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父親,您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董卓哼了一聲,目光卻在他臉上逡巡,“一點皮肉傷,倒是讓某些人的膽子都露出來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聽文優說了,伏德那老匹夫想把女兒伏壽嫁給你,以此來安撫關東士族之心。你怎麼看?”
氣氛短暫的回暖瞬間消失。
董俷知道,這纔是父親真正關心的問題。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沉聲道:“兒子以為,此計可行。伏氏乃琅琊望族,聯姻可暫時穩住一部分搖擺不定的士人,為我們爭取時間。”
“嗯。”董卓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原本帶著笑意的眼神此刻已經完全沉澱下來,轉為深不見底的思索。
權謀的波瀾在他眼中悄然湧動,彷彿在計算著這樁婚事背後的每一分利弊得失。
病榻上的他,依舊是那個攪動天下風雲的相國。
看著父親恢複了往日的模樣,董俷心中那塊巨石卻愈發沉重。
他猶豫了再三,終是下定了決心。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了那份藏著驚天秘密的竹簡,雙手呈上。
“父親,這是今夜南宮當值名冊……孩兒,發現了一些東西。”
董卓疑惑地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從頭掃到尾,最終,定格在了那兩個被硃筆重重圈出的名字上。
一瞬間,董卓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是一種比他受傷時更為駭人的慘白,旋即又漲成了鐵青。
他握著竹簡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那不是一份名單,而是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幾乎是咬著牙才擠出一句話來:
“阿醜,你……你莫要開這樣的玩笑!”
話音未落,寢殿內的燭火毫無征兆地猛烈跳動了一下,光影在牆壁上狂亂地搖曳,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悄然扼住這滿室的光明,一股徹骨的寒意,在父子二人之間無聲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