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袁紹帶著一身寒氣踏入府中,臉上的頹喪與失意如同凝固的霜,揮之不去。
他徑直穿過迴廊,推開了叔父袁隗的書房大門。
與外界的寒冷和袁紹內心的焦躁截然不同,書房內溫暖如春,一爐上好的檀香正散發著寧靜致遠的氣息。
袁隗身著寬袖常服,正臨窗揮毫,筆走龍蛇,神情專注而淡然,彷彿整個洛陽城的風雲變幻,都及不上他筆下的一撇一捺。
“叔父!”袁紹的聲音裡壓抑著濃重的不甘,“那董卓欺人太甚!竟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奪了我的兵符,將西園禁軍儘數收歸己有!我……我空為盟主,卻成了個無兵無權的笑話!”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心中的怒火與屈辱幾乎要噴薄而出。
袁隗卻連頭也未抬,隻是不疾不徐地為筆下的字收了最後一鋒,這纔將狼毫筆輕輕擱在筆洗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坐。”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讓袁紹滿腔的激動彷彿被一盆冷水澆下,隻能悻悻地在下首坐了。
“一時的兵權得失,算得了什麼?”袁隗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本初,你要記住,水滿則溢,月盈則虧。董卓如今權傾朝野,看似烈火烹油,實則已是眾矢之的。他越是張狂,敗亡得便越快。我們袁家四世三公,根基深厚,豈是與一介武夫爭一日之長短?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你要學的,是忍耐,是等待時機。”
“時機?”袁紹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依舊迷茫,“可如今之勢,我們步步受製,還能有什麼時機?”
袁隗冇有直接回答,他緩緩走到書案前,展開剛寫就的字幅,上麵隻有一行狂草:“王,千乘萬騎走北邙。”
袁紹初時一怔,隨即瞳孔猛地一縮。
這句詩出自漢樂府,描述的是先帝蒙難,倉皇出逃的淒涼景象。
叔父此刻寫下這句詩,其意不言自明!
董卓飛揚跋扈,廢立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一旦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便是天子蒙塵、天下共討之時!
屆時,他袁紹便可高舉匡扶漢室的大旗,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群雄,這豈非比區區西園禁軍的兵權重要百倍?
一瞬間,所有的懊惱與不甘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興奮。
袁紹的他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叔父高見!侄兒明白了!我們隻需靜待董卓犯錯……”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提了一句:“對了叔父,今日城南陽城一帶,似乎鬨了些亂子。聽聞有一小股黃巾賊餘孽作亂,被巡城校尉迅速平定了。隻是些許蟊賊,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袁隗原本淡然的臉上,眉梢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黃巾賊?陽城?”他放下茶盞,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些許凝重,“具體情形如何?”
“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燒了幾間民房,喊了些口號,很快便散了。抓到的幾個賊人也語焉不詳,像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袁紹並未察覺叔父的異樣,隻當是尋常治安小事。
然而,袁隗的臉色卻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那份從容淡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陰沉。
書房內靜謐的墨香彷彿凝固了,氣氛陡然間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連案上的燭火都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壓力,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將他臉上變幻的陰影拉得更長。
“蠢貨!”袁隗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在說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管家袁福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躬身道:“太傅,查到了。”
“說!”袁隗的聲音冷得像冰。
袁福快步入內,附在袁隗耳邊一陣低語。
袁紹隻見叔父的臉色由陰沉轉為鐵青,最後,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從他眼中噴射而出,幾乎要將整個書房點燃。
“好!好一個我的好侄兒!”袁隗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墨紙硯一陣亂跳。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袁紹,一字一頓地說道:“什麼黃巾賊!那是你那個好弟弟,袁公路私自招募的死士!他將人藏在司徒王允府中,藉著今夜城中禁軍調動之機,故意在陽城製造混亂,想要趁亂奪取武庫,為你我‘壯壯聲勢’!他險些……險些就將我們袁家百年的謀劃,毀於一旦!”
“什麼?!”袁紹驚得霍然起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路他……他怎麼敢如此膽大妄為!
在董卓的眼皮子底下私藏兵馬,還敢主動生事?
這是何等的愚蠢和魯莽!
震驚之餘,一種深深的忌憚湧上心頭。
對於這個一向與自己爭強好勝的弟弟,他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就在書房內氣氛凝重到極點,父子二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神不寧之時,門外傳來了一個爽朗的笑聲。
“叔父,本初兄,你們都在啊!”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高大、麵帶得意笑容的青年已經邁步踏入了書房。
正是袁術。
他似乎剛剛辦成了一件極為了不起的大事,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興奮,正準備開口請安,邀功請賞。
然而,他那燦爛的笑容剛剛綻開,便迎上了袁隗那雙彷彿能噴出火來的眼睛。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在靜謐的書房中轟然炸響,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而下。
“孽子!跪下!”
袁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份得意與興奮如同被寒冰凍結。
他甚至還未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麼,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壓當頭罩下,雙腿一軟,耳邊嗡嗡作響,額頭上,一滴冷汗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