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俷府邸內,方纔的死寂被瞬間撕裂,取而代之的是甲冑的碰撞聲與士兵們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血腥味混雜著硝石的氣息,在濕冷的空氣中瀰漫不散,刺得人鼻腔發酸。
董俷站在王雙冰冷的屍身旁,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眸此刻已被一片猩紅的寒意籠罩。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庭院中驚魂未定的眾人,直射向賊人消失的那個方向,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金石般的冷硬。
“傳我將令,關閉洛陽九門,全城戒嚴!呂布、華雄各率本部兵馬,以我府邸為中心,向外輻射搜查,任何可疑之人,格殺勿論!”
命令如出鞘的利刃,瞬間劃破了混亂的局麵。
親衛們轟然應諾,如潮水般湧出府門,將這道肅殺的指令傳遍整座都城。
“主公!”典韋那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步,雙拳捏得咯咯作響,雙目赤紅如欲滴血,聲音嘶啞地咆哮道,“末將願為主公前驅,定將那賊子碎屍萬段,為王雙兄弟報仇!”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狂暴的殺意。
作為府邸的護衛統領,眼睜睜看著兄弟慘死,賊人脫逃,這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用手中那雙鐵戟,將仇人的頭顱擰下來。
然而,董俷卻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惡來,你留下。”
“主公?!”典韋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讓他留下?
在這等血海深仇麵前,讓他像個看家犬一樣守在這裡?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府內出了內奸,敵暗我明。”董俷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走之後,祖父、母親和弟妹的安危,全繫於你一人之身。追擊賊人固然重要,但揪出藏在身邊的毒蛇,更為緊迫。我需要你這雙最銳利的眼睛,幫我看好這個家。”
典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想反駁,想怒吼,想用最激烈的方式表達自己複仇的決心。
可當他迎上董俷那雙不帶任何感情、卻深邃如淵的眸子時,所有的咆哮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到了少年主公眼中的信任,更看到了那信任背後沉甸甸的托付。
那滔天的怒火彷彿被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住,最終化作了肩上無法推卸的千鈞重擔。
他猛地單膝跪地,堅硬的石板被撞出一聲悶響,頭顱重重垂下:“末將……領命!”
就在這時,典滿、胡車兒等四名少年從人群中衝了出來,齊刷刷跪倒在董俷麵前,個個淚流滿麵,眼中卻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仇恨火焰。
“大哥!”典滿哽嚥著喊道,“王雙教頭待我等恩重如山,此仇不報,我等誓不為人!求大哥準許我等隨行,便是戰死沙場,也定要手刃此獠!”
董俷眉頭一蹙,本能地想要拒絕。
他們還隻是孩子,這場追擊註定凶險萬分。
可還未等他開口,一直沉默跪地的典韋卻猛然抬起頭,甕聲甕氣地說道:“主公,讓他們去吧。雛鷹不經曆風雨,永遠學不會飛翔。王雙的血,不能白流。這筆仇,他們必須親手去討!”
典韋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董俷心上。
他看著眼前這四個因仇恨而迅速蛻去青澀的少年,看著他們臉上那份九死無悔的決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受。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好。備馬!”
少年們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們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衝向馬廄。
那壓抑已久的仇恨,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奔赴戰場的無儘動力。
正在此時,府邸外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馬蹄聲,火把的光芒將半個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董卓身披大氅,親自率領一支精銳的西涼鐵騎趕到了。
他翻身下馬,看到庭院中的慘狀,尤其是王雙的屍體時,那張素來霸道張揚的臉上瞬間佈滿了陰雲。
“俷兒,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
董俷簡單將事情經過稟報,董卓聽罷,臉色愈發陰沉。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人群中,一個身形瘦削、眼神銳利如鷹的男子牽著四頭通體雪白、體型碩大如牛犢的巨犬走了出來。
那四頭巨犬獠牙外露,喉嚨裡發出陣陣低沉的嗚咽,一雙雙碧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股源自洪荒的凶戾之氣。
“此乃我新得的奇人,王戎。”董卓沉聲介紹道,“這四頭雪鬼獒犬,嗅覺冠絕天下,便是掘地三尺,也能將敵人尋出。王戎,還不拜見溫侯。”
那名叫王戎的男子對著董俷一拱手,動作乾脆利落,他的目光在掃過王雙屍身時,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直視董俷,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溫侯,在下王戎,王雙……是我胞弟。”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董俷耳邊炸響。
他渾身劇震,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麵容與王雙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的男人。
悲傷、震驚、還有一絲久違的故人之情,瞬間湧上心頭,最終儘數化為胸中熊熊燃燒的複仇烈焰。
他用力拍了拍王戎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兩個字:“報仇!”
“出發!”
一聲令下,董俷翻身上馬,一馬當先。
王戎則打了個呼哨,那四頭雪鬼獒犬如四道白色的閃電,悄無聲息地竄入前方的黑暗之中,它們貼地疾奔,彷彿融入夜霧的幽靈,循著那微弱的氣息向城外追去。
董俷率領著精銳的騎兵緊隨其後,鐵蹄踏碎了洛陽深夜的寧靜,捲起漫天殺氣,直衝金墉門外的茫茫夜色。
府邸內,喧囂隨著大軍的遠去而迅速沉寂下來。
典韋緩緩站起身,如一尊鐵塔般矗立在庭院中央,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大軍消失的方向。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正準備部署城防的董卓身邊,一把將他拉到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地開始訴說著什麼。
天際,最後一絲月光被厚重的烏雲徹底吞冇,夜色變得愈發深沉。
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這座權力的都城上空,悄無聲息地醞釀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