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遙不可及的強大,此刻化作尖銳的刺,深深紮進董俷的心臟。
烈日如火,炙烤著**的黃土地,蒸騰起扭曲的滾滾熱浪。
董俷大字型地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滾燙的鐵水中抽出一縷空氣,灼燒著他的肺腑。
他剛剛纔與那頭名為“獅鬃”的巨獸完成了一場純粹力量的角力,儘管最終是他將那頭猛獸按倒在地,但勝利的喜悅卻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後怕所吞噬。
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撕裂般的哀鳴,雙臂更是酸脹得彷彿不再屬於自己。
他緩緩抬起那雙佈滿血痕和厚繭的手掌,在刺目的陽光下,皮膚下的青筋還在不甘地跳動。
方纔,就是這雙手,死死扼住了獅鬃獸的咽喉,感受著那股野蠻、原始、幾乎要將他骨骼碾碎的力量。
他贏了,但贏得如此艱難,如此狼狽。
如果再多僵持片刻,先倒下的很可能就是他。
這不夠,遠遠不夠。
董俷的眼神穿過指縫,凝視著萬裡無雲的蔚藍蒼穹,神情卻凝重得如同暴雨將至。
他內心的焦躁比四周的熱浪更加洶湧澎湃。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次僥倖的勝利算得了什麼?
下一次呢?
下一次麵對的若是比獅鬃獸更凶悍的敵人,或是一群嗜血的馬賊,他這點氣力,又能支撐多久?
他需要的不是險勝,而是碾壓,是足以震懾一切宵小的絕對力量!
可力量的儘頭在哪裡?
持久的極限又在何方?
他感覺自己彷彿觸碰到了一層無形的壁障,無論如何瘋狂地錘鍊,都難以再精進分毫。
這種無力感,比戰敗更讓他感到屈辱和不甘。
就在董俷被內心焦灼啃噬之時,不遠處的山崗上,一抹翠綠的身影靜靜地坐著,像一株在酷暑中頑強生長的青蓮。
綠漪的目光,如同最溫柔的月光,悄然灑落在那道躺在地上的、充滿力量感的背影上。
她看著他粗重地喘息,看著他緊鎖的眉頭,看著他那雙緊握又鬆開的拳頭。
她的世界裡,彷彿再也容不下其他,風聲、蟬鳴、遠處的喧囂,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他,清晰如刻。
她的心跳,不知不覺間,已經與他每一次的呼吸同頻。
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一圈,又一圈,彷彿要將滿腔無處安放的情愫都揉進那柔軟的布料裡。
臉頰上飛起兩團淡淡的紅暈,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看傻了?”
一個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嚇得綠漪渾身一顫,險些從草坡上滑下去。
她猛地回頭,隻見董玉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正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她,那眼神彷彿能洞穿一切。
“冇、冇有……我隻是……隻是看風景。”綠漪慌亂地移開視線,聲音細若蚊蚋,顫抖得如同被驚擾的蝶翼。
她低下頭,不敢去看董玉那雙促狹的眼睛,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亂撞,幾乎要跳出喉嚨。
“哦?風景?”董玉拖長了語調,順著綠漪剛纔的視線望過去,恰好落在自己那個正掙紮起身的兄長身上,“這道‘風景’,確實是挺壯實的。看來我們家的小綠漪,是動了春心了。”
“阿姊,你胡說什麼!”綠漪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用力地搖著頭,急切地否認,“我冇有!你彆亂說!”
可那雙水靈靈的眸子裡,那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悸動,早已出賣了她所有的言不由衷。
董玉輕笑一聲,挨著她坐下,不再逗她,語氣卻變得認真起來,“傻丫頭,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不過,你可知,惦記這道‘風景’的,可不止你一個。”
綠漪的心猛地一沉,絞著衣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董玉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輕輕歎了口氣,柔聲道:“不過,你也彆怕。我隻問你一件事,你可知前些日子馬賊來襲時,阿兄從屋裡第一個衝出來,吼出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綠漪茫然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她隻記得那天的混亂和恐懼,以及董俷如天神下凡般將馬賊首領一戟挑飛的震撼場麵,至於細節,早已模糊不清。
董玉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溫柔,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他衝出來,環顧四周,第一句問的便是——‘綠漪呢?’”
短短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綠漪的心湖裡轟然炸響。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腦中一片空白。
那顆狂跳不已的心,在這一刻彷彿驟然停頓,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暖流,從心底最深處湧出,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甜蜜、酸澀與惶恐的複雜情感。
眼眶一熱,淚水不受控製地在裡麵打著轉,將眼前的世界都模糊成了一片斑斕的光影。
原來……原來他心裡是有她的。
在那最危急的時刻,他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她。
這份突如其來的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眩暈般的幸福,可緊接著,巨大的惶恐又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他是董家的麒麟兒,是未來要叱吒風雲的英雄,而她……她隻是一個被收留的孤女。
他那份沉甸甸的情意,如同一塊烙鐵,既溫暖了她的心,又讓她覺得滾燙,讓她害怕。
這份情意,她真的……能觸碰嗎?
看著綠漪泫然欲泣的模樣,董玉心中瞭然,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安慰道:“阿兄的心思,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理清。他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瞭如何變強這件事上。”
綠漪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淚眼朦朧地望向遠處那個已經重新開始揮舞重戟的身影,喃喃道:“是啊,他……他總是這樣……”
董玉的眼神卻閃過一絲異樣,她壓低了聲音,湊到綠漪耳邊,語氣中帶著一絲神秘和擔憂:“不,最近不一樣了。他對於強大的執念,似乎……走上了一條更奇怪的路。白日裡是瘋狂的操練,可到了深夜,他……”
董玉頓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詞,眼中流露出的困惑與不安,讓綠漪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