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的簾門猛地被掀開,一股夾雜著汗水與塵土的焦灼氣息撲麵而來。
正在與幾名心腹將領推杯換盞的董卓,臉上的醉意和暢快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打斷。
他眉頭一擰,銅鈴般的眼睛裡射出凶光,正要發作,卻看清了來人手中那麵熟悉的、代表著他女兒董照的玄色小旗。
“何事驚慌!”董卓沉聲喝道,但語氣中的急切已然壓過了怒意。
那信使已是強弩之末,他翻身下馬的動作都踉蹌不穩,幾乎是撲倒在帳前,雙手顫抖著高高舉起一個蠟封的竹筒。
“主公……大小姐……大小姐自河東郡發來的急報!”
董卓心中咯噔一下。
他剛剛收到訊息,朝中十常侍透出風聲,有意舉薦他為東中郎將,討伐黃巾。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意味著他將有機會率領西涼鐵騎踏足中原,染指朝堂。
可女兒此刻從河東送來急報,絕非尋常。
他揮手屏退左右,隻留下心腹謀士,也是他的女婿李儒。
帳內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隻剩下燭火搖曳的劈啪聲。
董卓接過竹筒,手指微微用力,蠟封應聲而碎。
他抽出裡麵的絹帛,一目十行地掃過。
時間彷彿凝固了。
董卓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如同被寒風吹熄的炭火。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迅速轉為震驚,再到一種近乎猙獰的陰沉。
握著絹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張素來寫滿蠻橫與霸道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被毒蛇盯上般的警惕與後怕。
“砰”的一聲,他將手中的青銅酒爵重重砸在案幾上,酒水四濺,將桌案上的地圖都浸濕了一大片。
“好一個太平道!好一個張角!”董卓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他們竟敢……他們竟敢把手伸到我西涼的根子上!”
李儒始終靜立一旁,眼神冷靜如深潭。
他冇有去看那封信,隻是觀察著董卓的反應,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主公,可是臨洮出了變故?”
“何止是變故!”董卓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激怒的熊,在帳內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彷彿要將地麵踏穿,“照兒在信中說,她奉老夫人的命令,將一個叫唐周的太平道叛徒押送至河東。此人供出,太平道不僅要在三月五日於京師洛陽舉事,更已暗中聯絡我軍中校尉,意圖策反我西涼大營,斷我後路!他們想讓臨洮那塊地方,變成我的墳墓!”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噬人的凶光,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那份朝廷調令,冷笑道:“升官?東中郎將?我若前腳剛走,後腳老家就被人端了!這哪裡是升官,分明是何進與袁家那些世族給我準備的催命符!”
帳內的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
董卓的怒火足以焚燬一切,但他此刻更多的卻是後怕引發的暴怒。
“主公息怒。”李儒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此事,或許並非壞事。”
“嗯?”董卓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李儒。
李儒從容不迫地走上前,指著那份被浸濕的地圖,手指點在了洛陽的位置。
“主公,如今朝堂之上,外戚何進與袁紹等世族子弟視我等邊將為虎狼,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十常侍雖與我等虛與委蛇,卻也非真心相助。我們此刻若將此事捅破,固然能暫時自保,卻也等於將這張底牌打了出去,隻會讓何進等人更加警惕,日後行事必然掣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但若我們按兵不動呢?”
董卓的呼吸漸漸平複,眼神中露出一絲思索。
“我們就當對此事一無所知。”李儒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讓太平道繼續他們的計劃,讓他們去衝擊洛陽,去與何進、與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鬥個你死我活。我們隻需在暗中,將那名叛徒唐周‘不經意’地送到洛陽去,借他人之手,將這潭水徹底攪渾。”
李儒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主“公,您想,當京師大亂,黃巾四起,天下烽煙遍地之時,朝廷除了依仗您手中這支百戰百勝的西涼鐵騎,還能依靠誰?
到那時,就不是他們給您什麼官,而是您想要什麼,他們就必須給什麼。
這,才叫放長線,釣大魚。”
一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董卓腦中炸響。
他眼中的怒火與後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可怕的東西——那是被點燃到極致的野心,是彷彿已經看到未來的灼熱光芒。
他彷彿看到了何進、袁紹那些平日裡看不起他的世家子弟們,在他麵前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模樣;看到了他手握重兵,廢立皇帝,權傾朝野的場景。
那金戈鐵馬的廝殺聲,似乎遠不如權柄在手、世族崩塌的聲音來得悅耳。
“好……好一個放長線,釣大魚!”董卓喃喃自語,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眼中光芒大盛,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淵深如海。
李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他心中暗自感歎,老夫人的佈局當真是深不可測。
她算到了太平道的滲透,算到了朝堂的暗流,甚至……還算到了主公的野心。
為了這盤大棋,老夫人竟不惜將董俷那頭最桀驁不馴的“猛獸”死死按在臨洮,藏於幕後,至今連主公都以為那隻是個不成器的孽子。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帳篷的縫隙,望向遙遠的、被夜色籠罩的臨洮方向,那裡有一座比這帥帳更像權力中心的太守府。
這盤棋下得太大了,大到連他這個執棋者之一,都感到一絲心悸。
隻是,被老夫人刻意用磨礪和壓製藏起來的那柄最鋒利的凶刃,如今在臨洮的烈日之下,又被磨成了何等模樣?
它真的還能被握在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