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好,庭院裡的幾株老梅樹抽出了新綠,董俷一身輕便的常服,正親手將一卷打理妥當的竹簡放入行囊。
他心情頗為舒暢,此次前往吳郡,既是探望多年未見的師兄顧雍,亦是兌現承諾,將淩操的家眷親自接來曆陽團聚。
這份安逸與信義,讓連日征戰帶來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這份寧靜被一陣由遠及近、雜亂而又瘋狂的馬蹄聲驟然撕碎。
一名斥候,不,看那身形,是親衛周!
他披頭散髮,坐下戰馬口吐白沫,顯然是拚上了性命在奔馳。
周幾乎是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衝進院中,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哭腔和無儘的驚恐,隻喊出兩個字:“主公!帝崩!”
董俷腦中如同一道驚雷炸開,手中的竹簡“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散了架。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前金星亂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呼吸瞬間變得無比艱難。
帝崩?
那個雖然年幼體弱,卻始終是大漢天穹之頂的少年天子,就這麼冇了?
周喘息未定,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絹帛,上麵赫然是“八百裡加急”的血色大字。
董俷一把奪過,指尖冰涼,撕開火漆的手竟也有些不穩。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蒼白,最後,那蒼白又被一種近乎猙獰的鐵青所覆蓋。
密報上的內容讓他遍體生寒。
中平六年四月,帝崩於嘉德殿。
上軍校尉蹇碩欲立協皇子,事敗,謀逆弑君。
大將軍何進髮禁軍平亂,斬蹇碩於宮中,擁立太子劉辨為帝,太後臨朝稱製。
看到這裡,董俷的心隻是沉了下去。
可當他看到最後一句時,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十常侍,安然無恙。
何進……十常侍……熟悉的劇本,熟悉的配方!
曆史的車輪冇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偏離分毫,反而以一種更加酷烈決絕的方式,狠狠地碾上了那條他最熟悉、也最恐懼的軌道!
這不是平亂,這是火上澆油!
何進這個屠夫,他親手將刀子遞到了所有人的手上,雒陽那座巨大的火藥桶,引線已經被點燃了!
“來人!”董俷的吼聲如受傷的野獸,震得庭院中的綠葉簌簌發抖。
他再也冇有了半分要去吳郡的閒情逸緻,眼中隻剩下即將席捲天下的血色風暴。
“傳我將令!吳郡之行,即刻取消!”
“火速傳賀齊前來見我,命他點起本部所有兵馬,一刻鐘內,我要在校場看到他!”
“傳令下去,強征曆陽城內所有馬匹、騾車,所有糧草、軍械,半個時辰內全部集中到軍營!但凡有私藏不報者,斬!”
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疾速迸出,不帶絲毫猶豫,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他轉身抓起掛在兵器架上的長戟,冰冷的鐵器讓他狂跳的心稍稍安定。
他要回雒陽,必須立刻、馬上!
他要帶著這兩千精銳,在那場滔天大禍徹底爆發之前,趕回權力的中心!
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淩操,在聽到“取消吳郡之行”時,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臉上的震驚與悲痛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所取代。
主公要去接他的妻兒,這是親口許下的諾言,是他連日來支撐著自己浴血奮戰的最大期盼。
可現在,就因為一封來自京城的密報,這個承諾被如此輕飄飄地一句話就作廢了?
淩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看著董俷那張寫滿了焦躁與決絕的臉,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著對家人的擔憂,如岩漿般在胸中翻騰。
他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董俷已經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準備親自監督大軍集結,根本冇有注意到身後那道幾乎要將他背影洞穿的目光。
淩操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此刻正燃著一簇足以將一切燒成灰燼的火焰,死死地釘在董俷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