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燭火被風吹得猛地一跳,映照著董俷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
他指尖撚著三封薄薄的信紙,紙張的邊緣幾乎要被他無意識的力道揉碎。
李儒的信字字如刀,剖析朝堂在新軍一事上的殺機,直指這支即將組建的武裝,是懸在董氏一族頭頂的利劍;陳到的信則詳儘列出了關中各部兵馬的異動,甚至連幾個可能出任新軍將領的名字都已羅列,證實了李儒的判斷並非危言聳聽。
然而,最讓董俷心煩意亂的,是來自遙遠張掖的第三封信。
賈詡的字跡一如其人,疏離而冷靜,寥寥數語,隻說新軍乃關乎生死之棋,當仁不讓,必須奪之。
可信末那句輕描淡寫的“近日無憂”,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董俷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四個字背後,是何等的洞若觀火,又是何等的冷眼旁觀?
彷彿在說,眼下的棋局你看得見,我便不多言;你若連這都看不透,死了也是活該。
這種被置於棋盤上,由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人冷漠考驗的感覺,讓董俷心中那份被多方勢力算計的煩躁,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必須行動,而且要快。
當夜,董俷府邸燈火通明,一場盛大的洗塵宴正在舉行。
宴會的主角,是剛剛歸附的西涼猛將龐德,以及不久前在河北兵敗、前來投奔的麴義。
董俷一掃書房中的陰霾,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彷彿對雒陽城內的暗流一無所知。
酒過三巡,他當衆宣佈,任命龐德接管他一手創建的精銳“博浪士”,麴義則出任北宮外營的都尉,各自執掌一支關鍵的武裝力量。
此令一出,滿座皆驚。
將如此重要的兵權,毫不猶豫地交給兩個新附之人,這等魄力與信任,讓龐德與麴義二人激動得無以複加,當即離席下拜,誓死效忠。
董俷含笑扶起二人,然而,在他看似鎮定的眼底深處,卻有一絲無人察覺的暗流在湧動。
他越是表現得豪邁不羈,心中對賈詡那份考驗的猜忌就越是深重。
他用人不疑,但那份“成敗由你”的冷漠,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逼著他不得不走得更快,更險。
就在董俷整合內部力量的同時,千裡之外的汝南,另一場陰謀正在山林間醞釀。
常山真定,黑山大營。
張燕站在山寨的高台上,俯瞰著下方數萬名摩拳擦掌的士卒。
山寨裡火把連天,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那是一種混雜著貪婪與興奮的光。
長沙賊區星起事的訊息傳來,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藉口。
他立刻打出響應黃巾的旗號,聲稱要南下與區星遙相呼應,共討漢室。
山寨中一片歡騰,人人都以為即將迎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戰鬥。
唯有張燕身邊最親信的幾位渠帥知道,這隻是一個幌子。
張燕的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群,投向富庶的汝南郡,他的真正目標,是趁著汝南守備空虛,發動閃電般的突襲,一舉掠奪足夠的糧草輜重,以度過這個即將到來的寒冬。
“張白騎。”張燕頭也不回地低聲喚道。
一名精悍的將領應聲出列:“大帥。”
“你帶一萬人馬,虛張聲勢,向東佯攻徐州邊界,動靜越大越好,把陶謙的目光給我死死吸引過去。”
“遵命!”
張燕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弧度。
他要讓天下人都以為黑山軍要席捲中原,卻不知他真正的利刃,早已對準了最肥美也最脆弱的咽喉。
幾乎在張燕調兵遣將的同時,徐州牧陶謙正為另一件事焦頭爛額。
他冇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泰山都尉臧霸,竟敢公然反叛。
起因不過是他忌憚臧霸在泰山郡的勢力日益坐大,想將其調離,卻遭到了臧霸的斷然拒絕。
一怒之下,陶謙派心腹大將曹豹率八千精兵前往征討,意圖殺雞儆猴。
然而,結果卻讓他顏麵儘失。
泰山山勢險峻,易守難攻。
臧霸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設下伏兵,將自大的曹豹引入絕地,一陣猛攻,八千徐州兵死傷慘重,狼狽逃回。
此一戰,讓臧霸之名威震泰山內外,不少亡命之徒與地方豪強紛紛前來投奔,其實力不減反增。
夜幕下,泰山之巔,山風呼嘯,吹得臧霸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仰望著璀璨的星空,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正在激盪。
原本,他隻想在泰山安身立命,做個不受人掣肘的土皇帝。
但陶謙的逼迫與這場意料之外的大勝,卻在他心中點燃了一簇名為野望的火焰。
他隱隱感覺到,這個混亂的世道,或許正是自己這等人物出頭的良機。
他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庸,更不想成為彆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但他並不知道,在他決心成為執棋者的那一刻,他這顆不受控製的棋子,已經攪動了多方勢力的棋局,成為了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變數。
數日後,雒陽。
兩份幾乎是同時抵達的加急文書,被送到了尚書檯,並以最快的速度呈入宮中。
一份來自徐州牧陶謙,聲淚俱下地控訴泰山賊寇臧霸反叛,黑山賊張燕部眾襲擾邊境,懇請朝廷速速發兵救援。
另一份,則是司隸校尉袁紹大破白波軍,凱旋迴京的捷報。
一南一北,一憂一喜。
兩份截然不同的訊息在朝堂之上炸開,瞬間讓本就因為新軍之事而暗流洶湧的局勢,變得更加波詭雲譎。
袁紹大勝歸來,聲望如日中天,其黨羽門生必然會藉此機會,在新軍的組建上大做文章,謀取更大的兵權。
而陶謙的求援信,則將一個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朝廷對地方的控製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
新軍尚未組建,四方亂局已成燎原之勢。
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讓許多原本搖擺不定的朝臣,心中那杆天平開始劇烈傾斜。
他們麵麵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與不安。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在緩緩收緊,要將這風雨飄搖的漢室天下,連同他們所有人,都一同拽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
急報如兩道沉重的響雷,滾過死氣沉沉的朝堂,餘音震盪,直達宮闈深處。
百官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噤若寒蟬,偌大的殿宇內,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那最終的裁決。
這片死寂,比任何喧嘩都更加令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