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
劉洪那張因長期勞頓而蠟黃的臉上,此刻竟泛起一種詭異的潮紅。
他顫抖著雙手,高舉著那捲承載著無數秘密與期望的錦帛,一步步走向禦座。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而壓抑。
他的呼吸急促如風箱,渾濁的眼球裡佈滿血絲,彷彿燃燒著生命最後的餘燼。
“陛下……天……天命在此……”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最後一個“此”字尚未落地,便被一聲劇烈的咳嗽打斷。
站在天子身側,一直麵無表情的張讓,習慣性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捲軸。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錦帛的瞬間,異變陡生!
劉洪身體猛地一弓,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擊中腹部。
他張開嘴,卻不是為了說話,而是一口猩紅的血霧,毫無征兆地噴濺而出!
那鮮豔的血珠,如淒美的梅花,點點灑落在張讓華貴的官袍和那捲明黃色的錦帛之上,刺眼奪目。
“噗——”
血霧之後,劉洪雙眼一翻,那強撐著的身軀如一截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沉重的悶響迴盪在寂靜得可怕的德陽殿中,也砸碎了所有人的鎮定。
“天機反噬!”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這個詞,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的記憶。
他們想起了多年前那些試圖窺探天意的方士術士,無一不是在泄露“天機”的刹那,遭遇類似的厄運。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劉洪的昏厥不再是單純的病體不支,而是蒙上了一層令人不寒而栗的神秘色彩。
這卷所謂的“天書”,難道真的蘊藏著凡人不可承受的偉力?
大殿陷入了死寂,比剛纔更加粘稠,更加壓抑。
百官們交換著驚駭的眼神,袁隗、楊賜等人更是臉色煞白,他們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彈劾之詞,此刻竟被這股源於未知的恐懼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漢靈帝劉宏的眼中,最初的驚愕迅速被一種狂熱的興奮所取代。
他非但冇有畏懼,反而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親自走下台階,不顧地上尚未凝固的血跡,從目瞪口呆的張讓手中奪過那捲天書。
“快!宣太醫!”他對張讓吩咐了一句,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黏在那捲軸上。
錦帛展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
靈帝看得極快,他的瞳孔時而收縮,時而放大,龍顏之上,驚疑、震撼、狂喜之色交替閃過。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隻能看到天子變幻莫測的表情,心中卻如百爪撓心,愈發好奇那上麵究竟寫了什麼,竟能引動天機,讓天子如此失態。
“好,好一個‘道可道,非常道’!好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靈帝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的激賞,“此等見識,此等胸襟,豈是凡夫俗子所能擁有!”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傅盧植,緩步出列,對著靈帝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董俷雖出身西涼,看似粗獷,然其胸中韜略,腹內文采,非臣等能及。昔日一首《敕勒川歌》,渾然天成,氣魄雄渾,便已顯露其不凡。此歌胸中若無千山萬壑,斷然寫不出這等蒼涼之句。後又有臣親見其為《道德經》斷句,‘道可道,非常道’一句,便石破天驚,解開了千古疑慮。此等大才,蒙塵於西涼,實乃朝廷之失察。如今他於國難當頭,承天意而來,實乃我大漢之幸,陛下之幸啊!”
盧植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袁隗等人的心上。
如果說劉洪的吐血昏厥是“天意”的佐證,那當朝大儒盧植的親自力證,則是將董俷的形象從一個擁兵自重的武夫,硬生生拔高到了一個文武雙全、天命所歸的忠良之臣!
袁隗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
他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心中那股名為不安的潮水,已經徹底化作了驚濤駭浪。
靈帝聽完盧植的話,龍心大悅,他高舉著天書,目光如電,掃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群臣,最後落在了司徒陳耽的身上。
“司徒陳耽!”天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董俷這等天命忠良,你卻屢次三番上奏彈劾,稱其為國賊!如此老邁昏聵,識人不明,何以堪當三公之位,為朕分憂!”
斥責聲如雷霆貫耳,陳耽本就年邁,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顫抖著摘下頭上的官帽:“老臣……老臣有罪!老臣眼瞎耳聾,愧對陛下聖恩,願請辭司徒之位,還鄉養老……”
這突如其來的權力崩塌,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一個三公之位,就這麼空了出來。
朝堂之上,權力的天平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傾斜,新的格局似乎即將在這血色與神秘交織的氛圍中誕生。
然而,正當眾人心思各異,揣測著誰將填補這個巨大的權力真空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甚至顧不上禮儀,嘶聲尖叫道:“急報——!涼州急報!征西將軍董俷,已至殿外,求見陛下!”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殿中炸響。
董俷?
他不是應該在涼州抗擊叛軍嗎?
他不是違抗了朝廷命他回京的旨意嗎?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涼州戰事,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突變,竟讓他不惜冒著違旨的死罪,星夜馳返,直闖宮門?
瞬間,大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剛剛還在激烈進行的朝堂博弈,在這突如其來的軍情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沉重殿門。
暴風雨前最後一絲寧靜,被驟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