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內,方纔還喧囂熱烈的氣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死,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董卓那張肥碩而猙獰的臉上,他指尖的血珠在燭火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如同即將擇人而噬的凶獸亮出的獠牙。
北宮伯玉僵在原地,臉上的驚愕與羞辱交織,他怎麼也想不到,董卓竟敢在宴請西涼諸部首領的場合,如此**裸地折辱於他。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色厲內荏地吼道:“董仲穎!你這是何意?莫非以為拿下了臨羌,便可對我等隨意欺淩不成!”
董卓緩緩站起,他那龐大的身軀投下山嶽般的陰影,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他冇有理會北宮伯玉的叫囂,反而將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羌人首領,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弧度。
“欺淩?不,不,我隻是在清理門戶。”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清理那些吃裡扒外,妄圖引狼入室的叛徒!”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兩名甲士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將北宮伯玉死死按住。
“董卓!你敢!”北宮伯玉奮力掙紮,卻被按得動彈不得,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為何不敢?”董卓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中滿是戲謔與鄙夷,“北宮伯玉,你真以為你暗中聯絡金城韓遂,許諾他臨羌為其內應,事成之後共分隴西的勾當,我一無所知嗎?”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韓遂乃是西涼有名的豪強,與董卓素來不睦,北宮伯玉竟與他暗通款曲?
這無異於背叛了整個隴西的盟約!
北宮伯玉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但他仍在嘴硬:“你……你血口噴人!有何證據?”
“證據?”董卓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梁柱間迴盪,充滿了快意的殘暴。
“我董卓殺人,何須證據!不過……”他話鋒一轉,從懷中摸出一卷帛書,狠狠摔在北宮伯玉的臉上,“為了讓你死得明白,也為了讓諸位看清你這副嘴臉,你自己看看,這是不是你那寶貝女婿韓文約的親筆信!”
那帛書上,韓遂的印信和字跡清晰無比,詳述瞭如何夾擊董卓,事後如何劃分地盤的密謀。
北宮伯玉隻掃了一眼,便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最大的倚仗,他以為最隱秘的後路,竟被董卓如此輕易地攤在了陽光之下!
“不……不可能……文約他……”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董卓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一字一句地砸進他的心裡:“你以為韓遂是你的盟友?愚蠢的東西!他不過是想借你這顆棋子來試探我的虛實罷了。這封信,便是他派人‘不小心’送到我手上的投名狀!你,從頭到尾,都隻是他用來取悅我的一條狗!”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北宮伯玉口中噴出,濺濕了身前的地麵。
背叛的恥辱,計謀敗露的絕望,以及被當作棄子的巨大羞憤,瞬間擊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他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董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眼中神采迅速渙散。
這位曾經的破羌豪帥,就這麼在極致的羞辱與絕望中,氣絕身亡。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首領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董卓那張帶著森然冷笑的臉。
快意複仇的背後,是深不見底的權謀算計。
殺一人而懾服全場,這纔是董卓真正的目的。
“來人,將北宮伯玉的首級割下。”董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繡兒。”
一名身材挺拔,眉宇間英氣逼人的少年將領應聲出列,正是董卓的侄兒張繡。
他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孩兒在。”
“你立刻帶上一隊親兵,將此獠首級連夜送往陽城,交給你從弟董俷。”董卓的目光落在張繡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上,緩緩道,“告訴他,頭狼已經宰了,讓他盯緊東邊的狐狸。有些話,不必明言,他會懂。”
張繡眼中燃起一團火焰,那是建功立業的熾熱渴望。
他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任務,卻是叔父對他的信任與考驗。
他重重叩首:“孩兒遵命!”
隨即,董卓的目光轉向那些戰戰兢兢的羌人首領,聲音變得威嚴而肅殺:“北宮伯玉舊部,儘數打散,分彆編入李傕、郭汜、樊稠、張濟四部,由其統領。諸位,我董某人賞罰分明,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今日之事,望引以為戒!”
無人敢有異議。
這既是整軍經武,更是將破羌的兵權徹底瓦解,納入自己親信的掌控之中。
在座的誰都看得出,董卓在肅清內部的同時,已經悄然構築起了一道對抗東邊那位四世三公家族子弟——袁紹——插手的堅固防線。
張繡領了首級,正欲轉身離去,卻又回頭問道:“叔父,孩兒何時歸來?”
董卓看著他,”
厲祖軍校尉!
那可是執掌一軍的實權職位!
張繡心頭一熱,正要再拜謝恩,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風塵仆仆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嘶聲稟報:“主公!金城方向……金城方向有大隊兵馬調動,旌旗……是韓遂的旗號!”
話音落下的瞬間,堂內剛剛緩和的氣氛再度繃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韓遂的報複,這麼快就來了嗎?
然而,董卓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意外,他緩緩轉過身,望向東方,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夜幕。
他知道,西涼的這點風波,不過是開胃小菜。
真正決定天下棋局走向的,從來都不是這片貧瘠的土地。
他彷彿能看到千裡之外那座巍峨的都城,那裡纔是風暴的中心。
真正的棋手,早已在那個金碧輝煌卻又腐朽不堪的宮殿裡,開始落子了。
而那裡的每一步棋,都牽動著整個大漢王朝的命脈,甚至……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