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血色已染朱門。
哀嚎撕裂了洛陽清晨的薄霧,淒厲得彷彿能讓宮牆上的琉璃瓦都為之戰栗。
南宮門外,冰冷的青石板上,太尉皇甫嵩的遺孀馮氏一身縞素,散亂的白髮下是一張因悲痛與決絕而扭曲的臉。
她身後,皇甫家族的男女老幼三十餘口,儘皆跪伏,額頭觸地,一片死寂的哀白。
在他們身前,鋪開的是一張觸目驚心的狀紙。
那並非用墨,而是用指尖鮮血寫就,字字泣血,筆筆含恨。
狀紙直指當朝太師董卓之子,董俷,控訴其昨夜於城外設伏,殘忍殺害了歸京述職的一代名將皇甫嵩。
禁軍衛士手按刀柄,麵麵相覷,卻不敢上前驅趕。
皇甫一門,功勳赫赫,如今這般以命相搏的慘烈陣仗,誰也不敢輕易沾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一頂官轎在不遠處停下。
當朝尚書張鈞掀開轎簾,看到眼前這一幕,瞳孔驟然一縮。
他本是聽聞宮門有變,前來查探,未曾想竟是如此慘劇。
馮氏彷彿看到了救命稻草,瘋了一般膝行上前,高舉著血書,嘶啞地哭喊:“張尚書!您是百官楷模,天下正朔!求您為我夫君,為我皇甫家伸冤啊!董氏惡子,狼戾不仁,濫殺功臣,天理何在!”
張鈞扶住馮氏,目光落在血書上,那殷紅的字跡彷彿一簇簇火焰,瞬間點燃了他胸中的道義與血性。
他一生剛正不阿,最是容不得這等權貴傾軋、草菅人命的惡行。
他深吸一口氣,從馮氏顫抖的手中接過那份沉重無比的血書,聲音鏗鏘有力:“老夫人放心,皇甫將軍為國儘忠,天下共仰!若此事為真,鈞便是拚了這頂烏紗,也要在陛下麵前,為將軍討回一個公道!”
言罷,他轉身,手捧血書,昂首闊步,毅然踏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宮門。
他眼中的正義之火熊熊燃燒,卻未曾察覺,在他身後,無數雙眼睛正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而他,不過是其中一顆被撥動的棋子。
而此時,不過數裡之外的一輛華貴馬車內,袁紹正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輕微顛簸,絲毫不能影響他嘴角的弧度。
那是一抹冰冷而得意的淺笑。
“本初,事情都已按計劃進行,張鈞已入宮麵聖。”車內另一人低聲稟報。
袁紹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我那位好弟弟,公路(袁術),總是這般沉不住氣,一點風吹草動便鬨得滿城風雨。不過也好,他這把火,倒是替我燒旺了爐灶。”
散佈董俷殺害皇甫嵩謠言的,正是他的庶弟袁術。
袁術此舉,不過是出於對董家勢大的嫉妒與憤恨,想要攪混這潭水。
但在袁紹看來,這卻是天賜良機。
他順水推舟,暗中派人“引導”悲憤欲絕的馮氏前來宮門死諫,又“恰好”讓素有清名、性情剛直的張鈞路過。
如此一來,事情便從市井謠言,變成了朝堂大案。
董俷是死是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董家的聲威將因此一落千丈,而他袁紹,則可藉著“為忠良鳴不平”的旗號,進一步收攏人心,在朝堂上徹底壓過董家的氣焰。
至於他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弟弟袁術……待此事了結,正好可以尋個“造謠生事,禍亂朝綱”的由頭,將他遠遠打發出洛陽。
一石二鳥,何其快哉。
權力的棋盤上,每一步都浸透著算計。
袁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彷彿已經聽到了對手棋子落敗碎裂的聲音。
與此同時,大理寺的官兵已經如狼似虎地包圍了董俷的府邸。
森然的甲冑與出鞘的利刃,讓整條街巷的空氣都凝固了。
府內,三名身形魁梧如鐵塔的巨魔士擋在門前,筋肉虯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神凶悍得像是要將眼前的官兵生吞活剝。
“大膽!誰敢闖太師公子府!”
大理寺卿手持聖旨,額上冷汗涔涔,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高聲宣讀:“奉天子詔,董俷涉嫌謀害太尉皇甫嵩,即刻收押,著大理寺會審!爾等速速讓開,莫要抗旨!”
“放屁!”一名巨魔士怒吼,聲如洪鐘,“我家公子昨夜一直在府中,何來謀害之說!分明是栽贓陷害!”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一場血戰彷彿就在下一刻。
就在這時,府門內傳來一個平靜而沉穩的聲音。“退下。”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三名巨魔士聞聲,滔天的煞氣瞬間收斂,雖心有不甘,卻還是緩緩後退,讓開了一條通路。
一襲青衫的董俷緩步走出。
他冇有穿戴任何甲冑,也冇有佩戴兵刃,神情平靜得不像一個身陷絕境的嫌犯,反倒像個即將出門訪友的文士。
他環視了一圈明晃晃的刀槍,目光在大理寺卿驚疑不定的臉上一掃而過,隨即,他的視線越過這些官兵,望向了人群中那些隱藏在角落裡,正幸災樂禍或冷眼旁觀的身影。
他的目光如鷹隼,似刀鋒,銳利得彷彿能穿透所有人的偽裝,直刺內心深處的陰暗。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冰冷的質問——到底是誰,想讓我死?
眾人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髮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董俷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他伸出雙手,對著大理寺卿淡然道:“不必麻煩了,我跟你們走。”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主動走向了囚車。
那份從容不迫,那份鎮定自若,讓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詭異。
他不像是在束手就擒,更像是在赴一場早已知曉結局的約會。
沉重的枷鎖套上了他的手腕,發出冰冷的碰撞聲。
在被押上囚車的前一刻,他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朝向府內那三名心急如焚的家將。
他的背影在眾人眼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