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上心頭,冰冷而粘膩。
董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目光如刀,直刺前方那座名為“鸞衛營”的軍營。
朱漆大門虛掩著,門上象征著大漢軍威的猛獸銜環鋪滿灰塵,失了神采。
門前不見崗哨,隻有兩個靠著牆根打盹的兵痞,嘴角掛著涎水,渾然不覺一支鐵騎已兵臨門下。
典韋那張黑臉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剛要策馬上前,卻被董俷抬手製止。
董俷冇有說話,隻是用馬鞭輕輕一磕馬腹,胯下戰馬嘶鳴一聲,邁著沉重的步伐,踏入了這片本該是帝國最精銳力量駐紮的營地。
眼前的景象,讓身經百戰的董俷瞳孔驟然一縮。
他征戰西涼,見過最荒涼的廢墟,也見過最血腥的戰場,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誕離奇的軍營。
校場之上,本該是士卒揮汗如雨、磨礪戰技的地方,此刻卻晾滿了五顏六色的女子肚兜與褻褲,在風中如萬國旗般招展,散發著一股混雜了脂粉與汗臭的靡靡之氣。
兵器架歪斜地倒在一旁,上麵零星掛著的幾柄長刀短戟鏽跡斑斑,怕是連豬都捅不死。
一群群衣著暴露的女子三五成群,或在校場邊曬著太陽,或與那些所謂的“鸞衛”士卒摟抱嬉戲,嬌笑聲、調笑聲不絕於耳,將這裡變成了洛陽城裡最下等的勾欄瓦舍。
昔日大將軍何進賴以為臂膀、威震京師的鸞衛營,那股鐵血戰魂,早已蕩然無存。
董俷緊緊勒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猙獰的虯龍。
一股滔天怒火在他胸中翻湧、衝撞,幾乎要焚燬他的理智。
但他冇有咆哮,冇有怒罵,隻是靜靜地坐在馬上,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緩緩掃過營中每一個角落,每一張嬉笑的臉。
然而,他周身彌散開的殺氣,卻如有實質,像隆冬的寒霜,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凍結。
那些嬉鬨的男女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這股徹骨的寒意,笑聲漸漸稀落,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這群不速之客。
“呸!”典韋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他壓低了嗓門,用隻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怒罵道:“這他孃的是軍營?分明就是個窯子!大將軍的親衛,就養了這麼一群廢物點心?”
跟在董俷身側的成蠡,這位昔日的鸞衛營司馬,此刻已是滿臉羞愧,頭顱深深垂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根本不敢去看董俷的臉色。
與男人們的憤怒不同,任紅昌的反應更為直接。
她手中長槍一緊,冷冽的目光如冰錐般掃過那些衣衫不整的女子,眼神中冇有鄙夷,隻有一種純粹的、屬於戰士的漠然。
在她身後,五十名虎女營的姐妹無聲無息地列開陣型,她們身姿筆挺,甲冑鮮明,沉默肅立,與營中那些慵懶散漫的身影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一方是死寂的鋼鐵洪流,一方是喧鬨的溫柔鄉,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校場上空激烈碰撞,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同一時刻,洛陽城內的一座酒樓之上,憑欄而立的曹操剛剛目送董俷那支隊伍消失在長街儘頭。
他端起麵前的酒觴,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壓不住他眼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灼熱光芒。
他身邊無人,隻聽他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武夫當立世,豈能任名士輕踐……董仲穎,你這把火,究竟能燒得多旺?”他狹長的雙眸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正藉著京師這場大亂的東風,悄然成燎原之勢。
鸞衛營內,董俷冇有理會那些畏畏縮縮的士卒和女子,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校場,最終鎖定在了營地中央那頂最為顯赫的中軍大帳。
那裡,纔是這腐朽之地的核心。
他雙腿一夾馬腹,徑直朝著中軍大帳行去,典韋、任紅昌等人緊隨其後,鐵蹄踏在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們的心臟上。
就在董俷翻身下馬,立於帳外三丈之地時,一陣斷斷續續的女子啜泣聲,夾雜著男人肆無忌憚的調笑,隱隱從厚重的帳幕後傳了出來。
董俷的腳步猛然一頓,那雙剛剛平複些許的眸子裡,寒光再起。
帳簾猛地被人從裡麵一把掀開,一個身影被粗暴地推搡了出來,踉蹌著跌倒在地。
那是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身上的羅裙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雪白的香肩,髮髻散亂,一張清秀的小臉上掛滿了屈辱的淚痕。
她趴在地上,絕望地抽泣著,當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恰好對上了董俷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看到了董俷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看到了他身後那群殺氣騰騰的甲士。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中迸發出一絲求生的光亮,似要張口呼救。
然而,下一瞬,一個慵懶中帶著一絲傲慢的男聲從帳內悠悠傳出,打斷了她所有的話語:“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闖大將軍親衛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