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之下,董俷的目光從堆積如山的軍務文書上挪開,落在一卷被查抄上來的竹簡和一疊泛黃的絹帛上。
這些是神醫華佗的隨身之物。
他本是隨手翻閱,可當展開那捲絹帛,看清上麵用硃砂細筆描繪的人形圖譜與蠅頭小楷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定在了原地。
圖譜旁赫然寫著四個古樸的篆字——《五禽引導術》。
董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他那雙因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圖上那一個個或奔或躍、或撲或展的姿態。
鶴、鹿、熊、猿、虎……這些動作,他再熟悉不過!
這不就是他前世在公園裡跟老頭們學了近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五禽戲嗎?
原來,這套被後世奉為養生瑰寶的國術,其真正的源頭,竟在這亂世神醫的手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敬畏瞬間沖垮了連日征戰帶來的疲憊。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光滑的絹帛,指尖彷彿能感受到千年前的筆觸溫度。
這不僅僅是一套拳法,這是失傳的寶藏,是能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代,讓他這副羸弱身軀脫胎換骨的無上秘典!
他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那是一種餓狼尋到獵物,雄鷹看到天空的興奮與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門外沉聲喝道:“來人!去大牢,將華先生請出來。備熱水佳肴,我要為先生洗塵。”
半個時辰後,煥然一新的華佗出現在書房。
他褪去了囚衣的塵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滿頭銀髮被整齊地束在冠中,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眸深邃而平和。
他不再是階下囚,而是一位風骨卓然的世外高人,彷彿塵世的汙穢都無法沾染其分毫。
董俷親自為他斟滿一杯溫酒,言辭懇切:“先生受驚了,俷身負軍務,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華佗端起酒杯,並未飲下,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輕歎一聲:“將軍客氣。亂世之中,老朽這點波折又算得了什麼。隻是不知,我的故友張機,如今在南陽境況如何?可還安好?”
他言語間冇有絲毫怨懟,反而流露出對友人的深深牽掛。
這番心胸氣度,讓董俷愈發敬重。
他沉吟片刻,答道:“張仲景先生之名,俷亦有耳聞。南陽如今黃巾再起,恐不太平。醫道傳承,本就艱難,若因戰亂而斷絕,實乃天下之大不幸。”
話說到此,董俷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華佗,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先生,俷有一請。涼州苦寒,將士們征戰沙場,十人之中,倒有三四人並非死於刀劍,而是死於傷創感染、風寒疾疫。俷懇請先生留在涼州,助我組建一支醫護隊,傳授救死扶傷之術。每一位被先生救活的士兵,都是一個家庭的希望,也是我大漢的根基!俷願以一州之力,奉養先生,助您將醫道發揚光大!”
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遠見與誠意。
華佗持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一生懸壺濟世,所願不過如此。
可一想到這世道的渾濁與人心的險惡,他又心生退意。
濟世還是避世?
這個困擾他多年的難題,再次浮上心頭。
燭火搖曳,在他凝重的眉宇間投下深深的淺影,讓他整個人陷入了激烈的掙紮。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董俷處理完緊急軍務,習慣性地來到庭院中活動筋骨。
然而,他卻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庭院中央,華佗正緩緩演練著一套拳法。
正是那《五禽引導術》!
隻見他時而如仙鶴獨立,輕盈舒展;時而如麋鹿奔走,矯健靈動;時而如巨熊沉穩,撼地搖山;時而如猿猴攀援,閃轉騰挪;時而如猛虎下山,剛猛無儔。
一招一式,行雲流水,剛柔並濟,彷彿與天地間的清氣融為一體,充滿了原始而又和諧的生命力。
董俷看得如癡如醉。
這纔是真正的五禽戲!
與之一比,自己那套隻得其形未得其神的“廣播操”,簡直是雲泥之彆。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悄然退到一旁,憑著記憶模仿起來。
他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風,筋骨齊鳴,自以為得了幾分神髓。
然而,當他一個“虎撲”收勢時,卻發現華佗不知何時已停下動作,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古怪,似笑非笑。
“將軍這套拳法,是從何處學來?看這架勢,至少也有十年功底了。”華佗的聲音平淡,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董俷心上。
董俷臉上一熱,尷尬地支吾道:“呃……這個……乃是,乃是家傳的粗淺功夫,讓先生見笑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在這個時代,憑空多出一套與神醫秘傳如此相似的拳法,根本無法解釋。
華佗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在他身上掃過,最終,卻隻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將軍根骨極佳,隻是不得法門,空耗了力氣。你若想學,老朽願傾囊相授。”
董俷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緊接著便是無邊的狂喜。
這不僅意味著他能學到正宗的五禽戲,更意味著華佗已經接納了他!
“多謝先生!先生大恩,俷……”
他正欲長揖及地,華佗卻擺手打斷了他,語氣中已再無昨日的抗拒與猶豫:“體練之法是小道,救死扶傷方為大道。將軍昨日所言的醫護隊,不知有何具體章程?老朽或可……儘些綿薄之力。”
成了!
董俷心中狂喜,正要將自己的全盤計劃詳細道出,可他的嘴唇剛剛張開,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如滾雷般從城外傳來,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一名親衛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衝進庭院,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將軍!大事不好!狼羌的潰兵,數千騎,正不顧一切地朝著臨洮城衝過來了!”
庭院中剛剛緩和的氣氛驟然繃緊,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
大戰,一觸即發。
董俷臉上的喜悅瞬間被冰冷的殺意取代,他正要下令全軍備戰,卻見心腹謀士賈詡快步從影壁後走出,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對他低聲道:“主公,軍情如火,但府衙中還有一樁棘手的案子,若處置不當,其禍甚於狼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