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夜風如刀,刮過燒當老王飽經風霜的臉頰,帶起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他身後的殘兵敗將不足千人,人人帶傷,馬匹喘著粗氣,口鼻中噴出的白霧在火把的光亮下如同掙紮的遊魂。
身後那片吞噬了他們數萬同胞的屠場,血腥味彷彿????追魂索命般緊隨不捨。
前方,隴西郡城的輪廓在黑暗中如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當燒當老王渾濁的雙眼捕捉到城頭那麵迎風招展的“李”字大旗時,早已冰封的心底竟奇蹟般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是李參!
那個與他打過數次交道,雖是敵人卻尚存幾分道義的漢將。
希望,這絕境中最奢侈的東西,讓他乾裂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
隻要能進城,隻要能獲得片刻喘息……
他下意識地勒住韁繩,身後的羌人騎兵也隨之停下,一片死寂中隻剩下馬匹疲憊的響鼻聲。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城牆上冇有巡邏的士卒,冇有盤問的喝令,甚至連一絲光亮都吝於泄露。
整座城池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那麵“李”字大旗在風中無聲地翻卷,此刻看來,竟不像是庇護的招引,反倒像一幅引魂幡。
燒當老王的心猛地一沉,那剛剛燃起的火苗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氣瞬間澆滅。
不安如寒霜,從他的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凍結了血液,也凍結了他最後的幻想。
就在此刻,大地開始有節奏地顫抖。
不是從城內,而是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從那片黑暗的曠野深處傳來。
那聲音沉重而整齊,彷彿有一頭遠古凶獸正邁著無可阻擋的步伐逼近。
燒當老王猛然回頭,隻見遠方的地平線上,一排排火把如鬼火般驟然亮起,連成一條猙獰的火龍,迅速收緊了包圍。
為首一將,手持一對鐵戟,身形魁梧如山,胯下黑馬噴著灼人的氣息,僅僅是那副煞氣騰騰的模樣,就足以讓殘存的羌人士氣徹底崩潰。
“是典韋!”有羌人發出絕望的嘶吼。
陷阱!這是一個早已佈置好的,天衣無縫的絕殺之局!
“哈哈哈……”燒當老王慘然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自嘲。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從追擊到潰敗,再到眼前這座看似希望的死城,他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敵人為他設下的節點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頭頂的城樓之上,火光驟然大盛。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一眾甲士的簇擁下,緩緩步出。
他很年輕,麵容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輪廓分明,一雙眸子卻深邃得如同萬年寒潭,不帶絲毫情感。
他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色大氅,夜風灌入,衣袂獵獵作響,整個人宛如一尊從九幽地獄踏臨人間的鬼神。
那張臉!
燒當老王臉上的笑聲戛然而止,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張臉,他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
正是這個少年,在數月前,用一場匪夷所思的突襲,將他最精銳的王帳親衛屠戮殆儘!
昔日滔天的怒火與恨意在此刻湧上心頭,卻又在對方那絕對的、俯瞰眾生般的壓迫感麵前,化作了無力的苦澀。
他就像一隻被戲耍到精疲力儘的野獸,最終發現那獵人從始至終都站在最高處,冷漠地注視著他的一切掙紮。
城樓上的少年緩緩抬起手,身後萬千弓弩手引弦待發,箭矢的寒芒在火光下連成一片死亡的星海。
後方,典韋率領的部隊也已經完成了合圍,沉重的腳步聲與兵甲碰撞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輓歌。
“燒當羌王,”董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冷酷,“放下武器,我可赦你部屬性命,讓他們歸鄉屯田,不再為奴。”
赦免?
燒當老王怔住了。
他看著周圍那些追隨自己半生,此刻卻滿臉恐懼與絕望的族人,他們是草原上的狼,如今卻成了任人宰割的羊。
他可以死,但燒當一族的血脈不能斷絕。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董俷冰冷的目光,這位在草原上縱橫一生的梟雄,眼中最後的光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解脫的平靜。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那歎息彷彿耗儘了他畢生的力氣,充滿了對長生天的叩問與對命運的無奈。
“蒼天……棄我燒當!”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
那是一柄陪伴他征戰多年的百鍊胡刀,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銀光一閃,血線迸現。
滾燙的鮮血噴灑而出,在昏黃的火光下,如同殘陽在黃土地上塗抹的最後一抹餘暉。
燒當老王的身體晃了晃,最終重重地從馬背上栽倒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激起一捧塵土。
“大王!”
周圍的羌人士兵見狀,悲聲大作,紛紛丟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向著他們逝去的王,向著這片埋葬了他們榮耀的土地,發出痛徹心扉的慟哭。
悲涼而肅殺的氣氛籠罩了整個戰場,就連典韋麾下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也沉默了下來。
董俷靜靜地看著城下這悲愴的一幕,眼神冇有絲毫波動,彷彿眼前發生的不是一場王者的落幕,而僅僅是狩獵終結的必然一環。
就在這哭聲與風聲交織的死寂之中,他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猛然一凝,霍地抬頭,望向遠處夜幕下的一處山口。
那裡,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似乎有無數黑色的影子正在湧動,悄無聲息,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古月刀,冰冷的刀柄傳來一絲熟悉的觸感。
他壓低了聲音,那話語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對身邊的空氣發出的疑問。
“還有人來……是援軍,還是新的敵人?”
夜風驟然收緊,帶著全新的殺機,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