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以為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即將以同樣屈辱的方式終結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怒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死寂的董家大堂。
“住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彷彿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大漢身體猛地一僵,那雙準備將嬰兒浸入水盆的鐵鉗般的大手,竟在半空中凝固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拄著梨木柺杖、滿頭銀髮的老嫗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
她身形枯槁,臉上佈滿了溝壑般的皺紋,但那雙渾濁的老眼卻迸射出鷹隼般銳利的光,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嬰兒的便宜父親董仲潁,那個剛纔還滿臉殺伐決斷的彪形大漢,此刻臉色煞白,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垂首道:“母親……”
老嫗冇有理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在家丁的臉上。
家丁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把他,給我。”老嫗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家丁不敢違逆,顫抖著雙手將懷裡的嬰兒遞了過去。
嬰兒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便落入一個雖瘦弱卻異常安穩的懷抱。
一股淡淡的草藥混合著歲月沉澱的氣息傳來,奇異地讓他那顆因恐懼而狂跳的心,稍稍平複了一些。
老嫗冇有像其他人那樣視他為怪物,而是用那雙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指,熟練地解開了包裹他的繈褓。
當冰冷的空氣接觸到皮膚時,董非羞憤欲絕,他一個成年人的靈魂,竟要在一個陌生老婦麵前赤身**地被檢視!
他拚命扭動著身體,喉嚨裡發出“咿咿呀呀”的抗議,卻隻化作在旁人聽來更加詭異的啼哭。
老嫗的手指在他的小身板上仔細遊走,當她的手指觸碰到他兩腿之間,並輕輕一捏時,嬰兒的意識瞬間一片空白,憤怒與屈辱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
然而,預想中的嫌惡並未出現。
老嫗渾濁的眼中竟閃過一絲喜色,她乾癟的嘴唇咧開,露出一口稀疏的黃牙,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帶把的!我董家有後了!”
笑聲迴盪在大堂,驅散了方纔的詭異與肅殺。
董仲潁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最終還是化為沉默的順從。
“母親做主便好。”
“哼,我若不做主,我董家的根,今日就要斷在你這蠢物手裡!”老嫗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她轉向董仲潁,手中的柺杖重重地在青石地板上敲擊出沉悶的聲響,“董仲潁,你好大的出息!虎毒尚不食子,你竟要親手溺殺自己的骨肉?你對得起九泉之下的阿娟嗎!”
“阿娟”兩個字一出口,董仲潁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顫,臉上血色儘褪,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地埋下,聲音顫抖:“孩兒……孩兒知錯了!”
屋內氣氛瞬間壓抑如鐵。
嬰兒在老嫗懷中,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老嫗,不僅威望極高,而且顯然知道這個家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娟,想必就是自己這具身體的生母,她的死,恐怕另有隱情!
這個家族,遠比表麵看起來的要暗流洶湧。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奶奶,讓我抱抱弟弟!”
是一個清秀的小女孩,她滿眼興奮與好奇,小心翼翼地從老嫗手中接過了嬰兒。
小女孩的懷抱柔軟而溫暖,董非的怒火稍稍平息,但下一秒,董媛兒充滿好奇的小手,竟也學著祖母的樣子,在他光溜溜的下身摸索起來,還咯咯直笑:“奶奶,弟弟的小雀兒好小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暴怒沖垮了理智,董非身體猛地一弓,一股溫熱的水流毫無征兆地噴射而出,精準地糊了小女孩兒一臉。
場麵瞬間陷入了極致的尷尬與滑稽。
小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童子尿特有的味道。
“哈哈哈!”出乎意料,老嫗再次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連柺杖都有些拿不穩,“好!好小子!有脾性!尿得好!不愧是我董家的種!”
她非但冇有責怪,眼中反而滿是欣賞與喜愛。
這詭異的轉折讓董非在羞怒之餘,竟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安心。
在這個家裡,似乎隻要抱緊這位老嫗的大腿,自己就能活下去。
老嫗笑罷,重新將董非抱入懷中,臉上的皺紋彷彿都舒展開了。
她低頭端詳著懷裡這個眉眼尚未長開的嬰孩,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宣告命運的莊重:
“既然是我董家的麒麟兒,便該有個名字。你生來多舛,命途坎坷,不如就叫……董俷(fèi)吧。小名,就叫阿醜。”
“俷”!
當這個字音傳入董非的耳中時,他的大腦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一片轟鳴!
俷!音同“非”!
怎麼會這樣?
他上一世就叫董非,因一個“非”字,落得個非命而亡的下場。
如今他重生一世,拚儘全力想要擺脫死亡的宿命,結果,卻又被冠上了一個同音的“俷”字!
俷者,劣也,敗也。這是一個比“非”字更加不祥的名字!
不!絕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與不甘攫住了他,他要抗議,他要呐喊,他要告訴他們,這個名字會帶來死亡!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瘋狂地揮舞著短小的四肢,喉嚨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而,他所有的掙紮與絕望,在眾人眼中,不過是一個嬰兒在啼哭。
老嫗看著懷中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漲得通紅的孫兒,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慈愛。
她輕輕拍著董非的背,柔聲道:“哭吧,哭吧,哭聲這麼響亮,將來定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在他絕望的哭嚎聲中,命運的巨輪,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歎息,然後,便循著那熟悉的軌跡,再次緩緩轉動起來。
光陰荏苒,春去秋來。
董俷,或者說阿醜,就在老嫗的庇護下,安然無恙地度過了幾個春秋。
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孱弱嬰孩,或許是兩世靈魂的融合,又或許是老嫗日日用珍貴藥材為他調理身體,他的成長速度遠超常人,小小的身軀裡,似乎蘊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與力量。
他很少哭鬨,隻是時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發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偶爾會閃過一絲不屬於孩童的深邃與滄桑。
老嫗對此很滿意,隻當是孫兒天性沉穩,日後必成大器。
隻是,誰也不知道,在這具名為“阿醜”的幼小軀殼之下,那股沉寂了數年的力量,正如同地底的岩漿般,悄然積蓄著。
它在等待,等待一個契機,一個足以石破天驚、掙脫這宿命枷鎖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