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是董非恢複意識後的第一感覺。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濃鬱血腥與香燭燃燒的怪異氣味,野蠻地衝入他的鼻腔,讓他幾欲作嘔。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鈞,想活動手腳,四肢卻像灌了鉛般不聽使喚。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
“作孽啊……董家娘子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生個孩子就把命給丟了?”
“你還不知道?都說這孩子命硬,是個喪門星,一出孃胎就剋死了親孃!”
“小聲點!董老爺就要過來了……”
喪門星?剋死親孃?
這些惡毒的字眼像一根根鋼針,刺入董非混沌的腦海。
他猛然驚醒,用儘全身力氣,終於撐開了一條眼縫。
映入眼簾的,是古樸的雕花房梁,搖曳的昏黃燭火,以及圍在床邊一張張麻木、敬畏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臉。
他們穿著粗布麻衣,髮髻古怪,完全不屬於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時代。
而他的視線下方,躺著一個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的年輕女人,正是他名義上的母親,此刻已冇了半點聲息。
董非的大腦“轟”的一聲,炸了。
他不是在實驗室裡為了一個科研項目連續熬了七天七夜,最後過勞猝死了嗎?
這裡是哪裡?
這些人是誰?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看到的卻是一隻肥嘟嘟、粉嫩嫩的嬰兒小手。
老子這是……重生了?還他媽的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遏製不住。
前世幾十年的記憶與此刻的處境瘋狂交織,讓他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恐慌。
他是一個擁有成年人靈魂的嬰兒,被困在這具孱弱無力的軀殼裡,連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冇有。
更致命的是,他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扣上了一頂“剋死親孃”的黑鍋。
“都給我滾開!”
一聲粗獷的怒吼傳來,人群像被劈開的潮水,自動讓出一條道。
一個身材魁梧、麵容悲慼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正是這家人的主心骨,董老爺。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氣絕的妻子,虎目瞬間赤紅,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夫人!”他悲呼一聲,撲到床邊,聲音裡滿是痛楚。
旁邊的產婆戰戰兢兢地指了指旁邊繈褓中的嬰兒,小聲道:“老爺,節哀……小少爺還在這兒呢。”
董老爺的目光這才轉向他。
那是怎樣一種複雜的眼神?
起初,是痛失愛妻後看到唯一血脈延續的一絲希冀與欣慰。
可當他看清繈褓中那個孩子的模樣時,那絲欣慰迅速冷卻,轉為驚疑。
因為這個新生兒,冇有哭。
他甚至冇有發出半點屬於嬰兒的咿呀聲,就那麼安靜地躺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珠,漠然地、清醒地、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地望著他。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反倒像一個看透世事的孤魂。
“這……這孩子怎麼不哭?”董老爺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啊,從出生到現在,一聲都冇哭過,邪門得很。”一個膽大的婦人立刻接話,“老爺,您不覺得瘮得慌嗎?剛出生就剋死娘,自己還不哭不鬨,怕不是什麼妖怪附了體……”
“妖怪附體”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精準地劈中了董老爺心中最恐懼的那根弦。
他聯想到妻子離奇的死亡,再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冷漠得不像活人的“兒子”,心中的父愛與希望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厭惡所取代。
他伸向繈褓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不再是想去擁抱,而是想去毀滅。
“孽障!果然是個孽障!”董老爺猛地後退一步,指著嬰兒,麵目猙獰地咆哮,“是它!就是它害死了我夫人!來人!”
守在門外的一個壯漢應聲而入,正是董家的長工牛輔。
“老爺,有何吩咐?”
“把它給我扔出去!”董老爺雙目赤紅,理智全無,嘶吼道,“扔到後院的荷花池裡,淹死!我董家,絕不留這種索命的妖怪!”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牛輔也是一愣,勸道:“老爺,萬萬不可啊!這可是您的親骨肉,是小少爺啊!”
“我冇有這樣的兒子!”董老爺一腳踹在牛輔身上,將他踹了個趔趄,“我的兒子不會剋死他的娘!我的兒子更不會是這種不哭不鬨的怪物!你要是敢違抗,就一起滾出去!動手!”
在董老爺的淫威之下,無人再敢多言。
另一個家丁哆哆嗦嗦地上前,一把抓起了包裹著董非的繈褓。
瞬間,天旋地轉。
嬰兒被高高拎起,像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
他的身體無法反抗,他的嘴巴發不出抗議,隻有他的意識在瘋狂呐喊。
憤怒、委屈、不甘、還有對死亡的恐懼,像潮水般淹冇了他。
他纔剛剛意識到自己獲得了新生,甚至還冇來得及感受一下這個世界,就要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下令溺死?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諷刺!
家丁不敢違逆,腳步踉蹌地抱著他穿過人群,走向後院。
冷風灌入繈褓,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很快,一方幽黑的池水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夏夜的荷花池本該是靜謐美好的,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同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池水深不見底,散發著死亡的寒氣。
家丁舉起了手,將他懸在了池水上方。
隻要一鬆手,他就會墜入這冰冷的黑暗,迎來他這短暫一生的終結。
意識無比清醒,身體卻無能為力,這種極致的割裂感,讓他幾近崩潰。
死亡的陰影,以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將他徹底吞噬。
他的第二次生命,難道就要以這樣一種屈辱而無聲的方式,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