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司空袁隗的府邸深處,暖香氤氳,絲竹之聲靡靡。
袁隗半倚在軟榻上,雙目微闔,一名身段妖嬈的美婢正將一顆剝好的葡萄送入他口中,動作溫軟如玉。
這份閒適與安逸,彷彿與府外那波詭雲譎的朝局徹底隔絕。
“父親!”
一聲急促的呼喚打破了滿室的旖旎。
袁隗眉頭微皺,緩緩睜開眼,隻見長子袁紹一身戎裝,步履匆匆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憤懣。
袁隗揮了揮手,示意美婢與樂師退下。
待室內重歸寂靜,他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端起手邊的茶盞,輕呷一口,淡然道:“本初,何事如此驚慌?天,還冇塌下來。”
“父親,天快要塌了!”袁紹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難掩其激動,“朝堂之上,為平定黃巾之功,封賞之事已爭論不休。各路州牧刺史皆有封賞,唯獨對董卓的安排,大將軍遲遲不決!”
袁隗的動作冇有絲毫變化,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哦?大將軍是如何打算的?”
“還能如何打算!”袁紹的語氣中滿是鄙夷,“何進屠夫出身,毫無遠見!他既想用董卓這頭猛虎威懾十常侍,又怕其尾大不掉,反噬自身。如今竟有人提議,要將董卓調任幷州刺史,明升暗降,奪其兵權!可笑的是,何進居然還在猶豫!”
“猶豫?”袁隗終於放下了茶盞,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渾濁的董卓擁兵自重,本就桀驁不馴,此刻又手握平叛大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何進這般首鼠兩端,既不果斷拉攏,又不雷霆剪除,隻會將董卓徹底推向我們的對立麵……不,是推向那些閹宦。”
袁紹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父親是說,十常侍會藉機拉攏董卓?”
“哼,”袁隗冷笑一聲,“張讓、趙忠那些人,最擅長的便是這個。一個失意卻手握重兵的悍將,對他們而言,可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用。一旦董卓與閹黨合流,何進這屠夫的好日子,怕也就到頭了。”
袁紹聞言,臉色愈發凝重:“那我們該如何?絕不能讓董卓這頭惡狼落入閹黨之手!”
袁隗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層層院牆,看到了整個洛陽乃至天下的棋局。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沉穩:“棋局已開,既然何進不願落子,那便由我們來落。本初,你即刻備一份厚禮,以我的名義,親自去一趟南陽。告訴董卓,朝堂的爭議不過是小人作祟,我袁氏一門,對他平定黃巾的蓋世之功,感佩萬分。”
“勞軍?”袁紹眼中閃過一絲不情願,“那董仲穎不過一介西涼武夫,也配我……”
“住口!”袁隗的聲音陡然嚴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此時的董卓,是足以攪動風雲的關鍵一子。你去,不是屈尊,是佈局。讓他明白,誰纔是他真正的朋友。”
看著父親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袁紹將所有不滿都嚥了回去,躬身領命:“孩兒……遵命。”
袁隗看著袁紹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重新躺回軟榻,閉上雙眼,隻是這一次,那股潛藏在心底深處的不安,卻如潮水般悄然漫上。
這盤棋,他雖然佈下了先手,但棋盤之外,似乎還有著太多他無法掌控的力量。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黃河渡口。
夕陽的餘暉將渾濁的河水染成一片金黃。
一支百餘人的隊伍正靜靜地佇立在渡口旁,等待著對岸的渡船。
這支隊伍的每一個人都身材魁梧得異於常人,身披厚重的黑色皮甲,臉上帶著飽經風霜的肅殺之氣,腰間的環首刀更是寬大得駭人。
他們便是董卓麾下最精銳的親衛,巨魔士。
為首的董俷,年歲不大,麵容冷峻,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奉命悄然渡河,前往河東。
然而,渡口的平靜卻被一陣喧囂打破。
一輛綠簾馬車被數十名家丁團團圍住,為首的是一名身著華貴錦袍的青年。
他手持馬鞭,麵帶倨傲,指著馬車厲聲喝道:“車裡的人聽著!我乃太仆衛覬之子衛正!奉家兄之命,前來接我弟妹回家,識相的速速下車,莫要逼我動手!”
馬車周圍,四名氣息沉穩的家將手持鋼刀,結成一個小小的戰陣,將馬車護在身後,雖然人數處於絕對劣劣勢,卻寸步不讓。
其中一人沉聲道:“衛公子,我家主人有命,小姐不日便會自行返回河東,還請公子不要為難我等!”
“放肆!”衛正臉色一沉,眼中凶光畢露,“我衛家的人,何時輪到你們這些奴才做主?給我上!死活不論,把車裡的人帶出來!”
一聲令下,數十名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刀光劍影瞬間交織在一起,那四名家將武藝不凡,一時間竟堪堪抵住了圍攻。
董俷眉頭微蹙,冷眼旁觀。
這明顯不是什麼“接弟妹”的溫情戲碼,倒更像是一場強擄。
他身後的巨魔士們也察覺到了異樣,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隻待董俷一聲令下。
廝殺聲越發激烈,四名家將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陣型搖搖欲墜。
而對岸的渡船已經清晰可見,正緩緩向渡口靠來。
就在這時,那緊閉的綠簾馬車車簾微微動了一下,一道縫隙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緊張地向外窺探。
董俷心中殺機一閃。
他平生最恨這等仗勢欺人的場麵,正欲抬手示意部下介入,腦中卻猛然閃過青年那句“太仆衛覬之子”。
太仆,九卿之一,朝中重臣。
此時此刻,兄長董卓正處於朝局的風口浪尖,若是在此地與朝中顯貴子嗣發生衝突,無論對錯,都可能被人大做文章,給兄長帶去無儘的麻煩。
這個念頭如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中的怒火。
董俷緩緩放下了抬到一半的手,身形紋絲不動,隻是那雙本就冷冽的眸子裡,此刻已凝結起一層森然的寒光。
戰鬥已近尾聲。
隨著一聲慘叫,最後一名護衛的家將被長刀貫穿胸膛,頹然倒地。
衛正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得意地甩了甩馬鞭,一步步走向那孤零零的馬車。
渡船靠岸的汽笛聲在此刻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衛正的手即將掀開車簾的那一刹那,那方柔軟的綠簾,卻被一隻纖細的手,從裡麵決然地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