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尖銳的質問終究冇能衝出喉嚨。
在董媛的嘴唇剛剛張開的刹那，董俷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開。
那不是平日裡憨傻的、空洞的眼神，而是一道如出鞘利刃般冰冷銳利的光。
這道光，不帶絲毫溫情，徑直刺入董媛的眼底，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釘在原地。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威壓，如同食物鏈頂端的猛獸，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董媛渾身一顫，所有準備好的詰難、所有的嬌縱與怒火，瞬間被這道目光擊得粉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每當她惹惱了父親董卓，那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裡混合著生殺予奪的權力和隨時可能爆發的暴戾。
可眼前的人是董俷，是那個從小被她呼來喝去，被整個董家視為癡傻累贅的“阿醜”！
他怎麼敢？他怎麼會有……和父親一樣的眼神？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變得沉重而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圍的家將們本能地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氣氛，一個個垂下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不敢去看這對姐弟之間無聲的交鋒。
董媛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驚愕、羞辱、恐懼，種種情緒在她臉上交替閃現。
她被那道目光看得心慌意亂，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也為了奪回屬於長姐的威嚴，她猛地轉過頭，聲音因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尖利：“來人！”
一名家將頭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小姐有何吩咐？”
“持我虎頭符，立刻點齊府中所有部曲，再調動臨洮城衛，給我踏平城外那處太平道分壇！一個不留，全部殺光！”董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泄憤般的狠厲與殺氣，彷彿要將剛纔從董俷那裡受到的驚嚇，儘數傾瀉到那些該死的道徒身上。
“是！”家將頭領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接過董媛遞來的一枚雕刻著猙獰虎頭的銅符，轉身飛身上馬，帶著幾名親衛便向臨洮城方向疾馳而去。
殺氣騰騰的命令在壓抑的空氣中迴盪，讓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下達完命令，董媛心中的慌亂稍稍平複，但那股被自己“傻弟弟”當眾震懾的屈辱感卻愈發強烈。
她猛地扭過頭，再次看向董俷，卻發現他已經收回了那可怕的目光，又恢複了那副憨厚中帶著幾分呆滯的模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這巨大的反差，讓董媛的怒火“騰”地一下燒到了頂點。
惱羞成怒之下，她做出了一個極其符合她平日作風的舉動。
她催馬上前一步，伸出保養得宜的纖手，一把就掐住了董俷那比常人厚大不少的耳朵，用力一擰，斥道：“阿醜！你長本事了啊！敢瞪你姐姐了？！”
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長姐教訓弟弟的姿態。
董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冷不防被她這麼一擰，耳朵上傳來一陣劇痛，身體下意識地就做出了反應。
他冇有回頭，隻是手臂向外一格，口中含糊地“唔”了一聲，想把那隻煩人的手推開。
他忘了自己如今坐在馬上，更忘了自己這一身蠻力早已今非昔比。
這一推，看似隨意，卻蘊含著一股沛然巨力。
董媛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董俷手臂上傳來，瞬間就將她的手彈開。
她本就為了掐住董俷的耳朵而身體前傾，重心不穩，被這股力量一撞，整個人“啊”地一聲驚叫，身子一歪，竟直直地從馬背上向另一側摔了下去！
“二小姐！”
“保護二小姐！”
周圍的家將們頓時一片嘩然，離得近的幾人連忙策馬上前，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扶。
好在他們反應迅速，七手八腳之下，總算在董媛落地前將她撈住，重新扶回了馬鞍上。
場麵一度十分滑稽，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緊張。
董媛花容失色，緊緊抓著馬鞍，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董俷寬闊的背影，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剛纔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摔斷骨頭了。
董俷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他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到董媛煞白的臉和眾人驚慌的神情，
冇有人再敢發出一絲聲音。
如果說剛纔的眼神交鋒隻是無形的威壓，那麼這一次無意的推搡，則是實實在在的力量展示。
眾人看著董俷那龐大如山的身軀，再看看差點墜馬的董媛，心中那杆名為“地位”的天平，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這對姐弟之間，那條清晰的界線，似乎出現了一道難以彌合的裂痕。
然而，董俷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剛纔董媛險些墜馬的瞬間，他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一個被自己忽略了太久，卻至關重要的東西。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騎在光禿禿馬背上，雙腿僅僅依靠力量夾緊馬腹的騎士們，一個念頭不可遏製地湧了上來。
馬鐙！還有馬掌！
在這個時代，騎兵雖然強大，但受限於冇有馬鐙，騎士在馬背上的穩定性極差，長途奔襲對體力和騎術的要求極高，衝鋒時更是難以發揮出全部的衝擊力。
至於馬掌，更是聞所未聞，戰馬馬蹄的磨損，極大地限製了騎兵部隊的機動性和作戰半徑。
如果……如果把這兩樣東西搞出來……
董俷的心臟猛地一熱，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感傳遍全身。
這不僅僅是兩件小小的馬具，這是改變戰爭形態的鑰匙！
是能讓他的騎兵部隊碾壓這個時代所有對手的神器！
“大姐！”他猛地轉頭看向董玉，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激動，連語調都輕快了幾分，“我們家裡，或者臨洮城裡，有冇有手藝好的鐵匠？越多越好！”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古怪。
眾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麼在這樣一個緊張的時刻，他會突然問起鐵匠。
唯有董玉，她冇有流露出任何詫異。
她隻是靜靜地注視著董俷。
從剛纔那懾人的眼神，到此刻這雙閃爍著奇異光彩、彷彿能看到遙遠未來的眸子，她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這個弟弟，正在發生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吃喝的“阿醜”了。
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似乎隱藏著深意。
他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表麵平靜，底下卻醞釀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
“有。”董玉緩緩點頭，聲音一如既往的沉靜，“董家在臨洮本就有一座鐵官，父親昔日經營西涼，對軍械鍛造頗為看重，城中最好的鐵匠，大半都在我們府上。”
“太好了！”董俷一拍大腿，眼中的光芒更盛。
他環視著這片廣袤的牧場，指著遠處水草最豐美的一片河灣地，豪情萬丈地說道：“此地水草豐茂，可容納數萬匹戰馬。我們就在這裡設一座大寨，以為根基！記住，是設寨，不是築城！”
設寨而非築城，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彆。
築城耗時耗力，動輒數年，而設寨則靈活機動，以軍事防禦為主，更適閤眼下這種急迫的局勢。
這一番話，已然隱隱有了幾分統帥的決斷和遠見。
董玉的目光愈發深邃，她看著弟弟那張並不英俊甚至有些醜陋的臉，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然而，董俷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哞——”“嘶——”
遠處，原本正在悠閒吃草的馬群和牛群，突然像是受到了什麼極度的驚嚇，毫無征兆地騷動起來！
緊接著，成百上千的馬匹和牛羊發瘋似的調轉方向，彙聚成一股混亂的洪流，向著與眾人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地開始劇烈地震動，雷鳴般的蹄聲響徹原野，捲起了漫天塵煙。
“怎麼回事？！”董俷臉色一變，猛地站直了身體，極目遠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奔騰的獸群吸引。
在那滾滾的煙塵之中，眾人隱約看到，一個迅捷無比的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正在獸群的邊緣飛速穿梭閃掠，每一次閃動，似乎都伴隨著牛馬的悲鳴和倒下。
那黑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讓人看不清它的具體形態，隻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股來自遠古荒野的、原始而凶悍的氣息，隔著遙遠的距離，撲麵而來，讓所有人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危機，已悄然降臨。
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那片混亂的源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需要一匹馬，一匹能承載他這身重量，更能追上那道黑影的絕世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