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董玉望著董俷那雙不含絲毫溫度的眸子，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那不是玩笑，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意，純粹而冰冷。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顫抖卻又無比溫柔的聲音喚道：“阿醜……”
董玉繞到他身前，無視了他身上尚未散儘的血腥氣，輕輕為他整理著有些淩亂的衣襟。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阿醜，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也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是，答應阿姊，以後莫要再如此行險。你的命，比什麼都重要，比一千匹、一萬匹赤兔馬都重要。我們……我們已經冇有母親了，阿姊不能再冇有你。”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哽咽。
長姐如母，這四個字的分量，在這一刻重重壓在了董俷的心頭。
他那顆被兩世冰霜包裹得堅硬如鐵的心，竟在此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從那縫隙中，一絲久違的暖意緩緩滲入，驅散了些許陰霾。
他緊繃的嘴角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半分。
“……我知道了。”他低聲應道，聲音有些沙啞。
得到他的承諾，董玉才鬆了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她又輕聲歎道：“可惜了那匹赤兔馬，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神駒。若你能得此馬，將來馳騁沙場，建功立業，該是何等威風。”
董玉無心的一句感歎，卻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董俷心中的萬丈豪情。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身披重鎧，手持雙錘，跨坐神駒，在萬軍叢中縱橫睥睨的景象。
那是一種足以讓任何男兒熱血沸騰的畫麵，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揚起，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然而，這幻想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感受著那股蠻橫霸道的力量，心中卻是一沉。
他有的是力氣，可錘法呢？
他腦中隻有那部《開山三十六式》錘譜的圖譜，卻無人指導其中精髓。
招式是死的，戰場卻是瞬息萬變，若無通透的理解，這身神力反而可能成為他自己的催命符。
回到營帳，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取出那本簡陋的錘譜，一頁頁翻看。
圖譜上的人物孔武有力，招式大開大合，看似簡單，實則每一式都蘊含著力道運轉的精妙法門。
他一遍遍地比劃，卻總覺得滯澀不暢，空有其形，不得其神。
“成方！”董俷沉聲喝道。
帳外的成方立刻應聲而入：“少主有何吩咐？”
“你來看這錘法，可有門道？”董俷將錘譜遞了過去。
成方接過，粗略翻看了幾眼，便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答道：“少主，這……這錘法霸道絕倫，非天生神力者不能用。看上麵的招式，全憑一股子蠻力，講究一力降十會。少主您天生神力，隻要把錘掄圓了，管他什麼招式，一錘下去，什麼都解決了。”
這番話，如一盆冷水澆在董俷心頭。
他要的不是這種粗淺的見解。
他要的是化繁為簡，將這三十六式融會貫通的法門！
成方的回答，讓他愈發焦躁，一種對自身極限的懷疑如陰雲般籠罩心頭。
難道他這一世，隻能做一個有勇無謀的匹夫？
心中的煩悶無處宣泄，恰逢董媛和綠漪興沖沖地跑來，說是要去看看從西涼商人手中換來的那批野馬，為眾人挑選坐騎。
董俷想著換換環境也好，便默許了。
一行人來到城西的馬場。
數十匹未經馴服的西涼野馬在圍欄中嘶鳴奔騰，充滿了原始的野性。
綠漪看得雙眼放光，雀躍不已，拉著董玉的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一匹神駿。
董玉也被這充滿活力的氣氛感染，臉上掛著盈盈笑意，不時指點著，場麵倒也輕鬆愉快。
唯有董俷，對那些駿馬毫無興趣。
他沉默地站在馬場邊緣，目光卻越過圍欄，投向了不遠處的街角。
他的眉頭，在不經意間緩緩鎖緊。
街麵上的人流似乎並無異常，但董俷敏銳地察覺到，人群中夾雜著一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些人大多身著灰布短褐，神情狂熱而又壓抑，三五成群，看似在閒逛，目光卻不時交彙，用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方式傳遞著資訊。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好幾個人腰間，都隱隱繫著一條黃色的布巾。
黃巾……太平道！
一個激雷在董俷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然想了起來，光和七年，甲子歲，黃巾之亂席捲天下！
而在此之前，大賢良師張角的弟子們便早已潛入各州郡，以傳道治病為名，暗中發展信徒，散播“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讖言。
眼下，正是光和六年冬！距離那場滔天大亂，已不足數月！
他死死盯著街角一個正在與人低聲交談的灰袍人，那人眉宇間的狂熱神色，與他記憶中那些亡命的黃巾教徒如出一轍。
“成方！”董俷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無比，其中蘊含的決絕殺機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一寒。
“在！”
“看到街角那個正在說話的灰袍人了嗎？立刻帶人給我拿下！他是大賢良師的弟子，死活不論！”
這道命令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狠戾。
董玉的笑容僵在臉上，綠漪的歡呼聲卡在喉嚨裡，就連一向唯命是從的成方都愣住了，不明白少主為何要對一個看似普通的道人下此殺手。
眾人驚愕的目光齊齊彙聚在董俷身上。
而就在此時，那街角的灰袍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與董俷的目光在空中對撞了一瞬。
他臉色劇變，毫不猶豫地轉身，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瞬間擠入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董俷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訊息，恐怕已經走漏了。
他緩緩轉過身，麵對著家人和部下那一張張寫滿驚疑和不解的臉。
空氣彷彿凝固，董媛那雙與董玉有七分相似，卻更顯嬌縱的眸子裡，寫滿了驚愕與不解，嘴唇翕動，似乎下一刻就要發出尖銳的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