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猛魁梧的身軀微微一震,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降將,竟能得到董俷如此鄭重的對待。
冇有虛偽的客套,冇有高高在上的施捨,隻有平等的目光和沉甸甸的信任。
那份親自送到手中的兵刃,比任何封賞都更能灼燒人心。
他粗糙的大手緊緊攥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要將這股滾燙的情義刻進骨血。
這些年在黃巾軍中掙紮,他早已習慣了被當作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心也如寒冬的凍土般堅硬冰冷。
可此刻,董俷眼中的那份激賞與期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凍土,讓一株名為“歸屬”的嫩芽破土而出。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荒原上那頭獨行的孤狼,在無儘的黑夜裡舔舐傷口,而是終於找到了能夠托付後背的狼群。
胸中一股壓抑了許久的豪氣猛然噴薄而出,韓猛單膝跪地,聲若洪鐘:“主公!韓猛此去,若不能為主公拿下新野,便提頭來見!此生此世,此命便歸主公所有,絕無二心!”話音落,他重重叩首,再起身時,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裡,已然燃起了一片熾熱的火焰,那是忠誠的烙印,再也無法磨滅。
目送韓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董俷臉上的溫和緩緩斂去,轉為一種深沉的銳利。
他轉身回到帳內,目光掃過帳中肅立的裴元紹、陳到等人。
氣氛,在韓猛離去後,變得有些微妙的凝重。
突然,裴元紹向前一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個一向憨直的漢子,此刻臉上寫滿了愧疚與掙紮。
“主公,元紹……元紹無能!”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自跟隨主公以來,蒙您不棄,委以練兵重任。可我……我隻會些莊稼把式,帶著兄弟們衝鋒陷陣尚可,但這精細的練兵之法,實在非我所長。今日見了韓猛將軍的氣勢,我才知自己耽誤了大事。懇請主公……懇請主公收回將令,待此戰過後,元紹願回到主公身邊,做一名親衛,為主公執鞭牽馬,也勝過在此濫竽充數!”說完,他伏下身子,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麵,身體微微顫抖。
這番話,他已在心中憋了許久,今日的變故終於讓他下定了決心。
這是一種解脫,也是一種痛苦,承認自己的不足,遠比戰死沙場更需要勇氣。
帳內一片死寂。
其餘幾名黃巾出身的校尉,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裴元紹的話,也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他們是天生的戰士,卻不是合格的將領。
董俷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冇有絲毫意外,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他親自上前,將裴元紹扶起,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元紹,你的忠心,我懂。你不是無能,隻是未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好,我準了。從今日起,你便歸入我的親衛營,待戰後隨我左右。”安撫了裴元紹,董俷的目光如同精準的獵鷹,瞬間鎖定了站在一旁的陳到,“叔至。”
陳到心頭一凜,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裴元紹所部三千士卒,即刻起,交由你全權統領與操練。”董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我隻有一個要求,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一支脫胎換骨的軍隊。你能做到嗎?”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是一次再明顯不過的權力交接。
陳到抬起頭,迎上董俷深邃的目光,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的不止是信任,更是一種冷酷的佈局。
他的心猛地一跳,狂喜與憂慮交織在一起。
喜的是,他終於得到了獨領一軍的機會;憂的是,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董俷正在用一種雷霆萬鈞卻又悄無聲息的方式,重塑這支軍隊的骨架。
從提拔降將韓猛分兵,到此刻將裴元紹這名黃巾元老的核心兵權移交給自己,每一步都精準地刺在舊有勢力的要害上。
這看似尋常的人事變動,實則是一場不流血的清洗,將兵權牢牢地收歸於他一人之手。
這場即將在宛縣上演的血戰,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攻城略地,更是為了用戰火與鮮血,徹底淬鍊出一支隻屬於他董俷的百戰精銳。
風暴,已在醞釀。
陳到壓下心中的波瀾,目光微閃,沉聲應道:“到,定不負主公所托!”
當眾人散去,大帳內隻剩下董俷一人。
他緩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宛縣,最終卻停在了更北方的位置,那個代表著帝國心臟的城池——洛陽。
帳外的風聲呼嘯,彷彿裹挾著無數的密語與陰謀。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南陽的棋局纔剛剛開始,不知京城裡那位大將軍,還能不能坐得穩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