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最後一道防線被疲憊沖垮，董俷一頭栽倒在書案上，沉沉睡去。
案幾上的油燈火苗輕輕跳動，將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不再是那個困守孤城的少年都尉，而是率領著一支從未見過的軍隊，回到了他魂牽夢繞的西北涼州。
那支軍隊的士卒，個個身形魁梧得如同傳說中的巨魔，他們手持開山巨斧，身披漆黑重甲，沉默地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顫抖。
兵鋒所指，無論是羌人的部落還是叛亂的豪強，都在這股毀滅性的力量麵前土崩瓦解。
他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山巔，俯瞰著重新歸於平靜的萬裡疆土，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榮光與豪邁。
他似乎聞到了家鄉泥土的芬芳，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揚起。
然而，笑容尚未完全綻開，那萬裡河山忽然間血流成河，腳下的大地裂開深不見底的縫隙，無數隻慘白的手從裂縫中伸出，抓向他的腳踝。
那支無敵的巨魔士大軍，竟在瞬間化為一具具冰冷的骸骨，空洞的眼眶無聲地凝視著他。
一股極致的冰寒瞬間貫穿全身！
“啊！”
董俷猛地從夢中驚醒，豁然坐直了身體。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彷彿要從胸腔裡掙脫出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入手一片冰涼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窗外夜色如墨，縣衙之內一片死寂，隻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
那股不祥的預感，比夢中的景象更加真實，如同一片沉重的陰雲，死死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宛城高聳的城牆上，一道蒼勁的身影正迎風而立。
黃忠披著一件厚重的披風，手按著牆垛，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城外沉寂的夜色。
今夜的風似乎格外喧囂，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腥氣。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冇有回頭，便知道來人是誰。
“睡不著？”黃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
董俷走到他身邊，點了點頭，將方纔的噩夢壓在心底，隻說：“心裡有些不安。”
黃忠的視線依舊冇有離開城外，他緩緩開口，聲音卻清晰地傳入董俷耳中：“奉先，今日之戰，你雖立下大功，卻也埋下了禍根。宛城之內，何府盤踞多年，根深蒂固，今日你斬其羽翼，他們必不會善罷甘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更何況，這亂世之中，最難測的並非敵人的刀劍，而是人心。有時候，身邊人的背叛，遠比正麵衝殺的千軍萬馬更加致命。”
董俷默然，他知道黃忠說的是事實。
但他此刻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卻似乎並非源於城內的何府。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能穿透夜幕，看到更遠的地方。
黃忠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也久久地凝視著遠方，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位老將的直覺，彷彿已經聽到了從地平線儘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戰鼓悶響。
宛城之外，百裡之遙的精山。
這裡是黃巾渠帥張曼成的大本營，山寨之內火光沖天，人聲鼎沸，與宛城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中軍大帳內，張曼成正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派去攻打宛城南門的先鋒大將卜己，已經去了整整一天，卻遲遲冇有訊息傳回。
就在這時，帳簾猛地被人掀開，一名負責在外圍接應的探馬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渠帥！大事不好了！”
張曼成心中一沉，厲聲喝道：“慌什麼！說，卜己那邊戰況如何？”
那探馬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全…全軍覆冇！卜己將軍他……他麾下五千精銳，在宛城之外，被…被屠戮殆儘，無一生還！”
“什麼？！”帳內幾名黃巾頭目同時失聲驚呼。
張曼成一把揪住那探馬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你說什麼？！卜己的五千人馬，都是百戰餘生的精銳，怎麼可能全軍覆冇！官軍哪來這麼強的戰力？領兵的是誰？！”
探馬被他身上駭人的殺氣嚇得魂飛魄散，顫抖著答道：“是…是宛城新任的都尉……聽說…聽說那支人馬，竟是董俷所率！”
“董俷？”
張曼成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置信的驚怒湧上心頭。
那個在他看來不過是走了運氣的黃口小兒，那個僅憑一次偷襲才僥倖得手的豎子？
他猛然站直了身體，因用力過猛，緊握在手中的馬鞭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竟應聲而斷！
“不可能！”張曼成怒吼道，斷裂的馬鞭被他狠狠擲在地上，“卜己麾下皆是悍勇之士，豈會敗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之手！這絕不可能！”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褚燕，在聽到“全軍覆冇”和“董俷”這兩個詞時，瞳孔便驟然一縮。
此刻看到張曼成暴怒的反應，他卻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小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彆人或許還在質疑，但他卻隱隱感到，一個所有人都低估了的可怕存在，一個真正的殺神，已經入場了。
張曼成的咆哮聲迴盪在帳中：“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官軍那群烏合之眾，憑什麼能吃掉我五千精兵！說！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