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承諾,吹過五溪蠻那一張張黝黑而悍勇的臉龐,最終彙入董俷深邃的眼眸。
他冇有再多言,隻是朝著沙摩柯重重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
歸途的隊伍,因八百五溪蠻勇士的加入而變得浩浩蕩蕩。
他們不像訓練有素的漢軍那般隊列整齊,更像是一股從深山老林裡席捲而出的黑色洪流,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與天地搏殺的野性與蠻力。
典韋策馬緊隨董俷身側,一雙虎目警惕地掃視著這群新盟友,他能感覺到,這些人體內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既是助力,也可能是潛在的威脅。
然而,董俷的注意力卻很快從這支強大的力量上移開。
越是靠近長沙地界,道路兩旁的景象就越是讓他心頭沉重。
大片大片的良田荒草萋萋,本該是牛羊遍地的田埂上空無一物,偶爾路過一兩個村落,也是十室九空,死氣沉沉。
一股無形的壓抑籠罩著大地,彷彿連空氣中都飄散著絕望的味道。
亂世,這兩個字從未如此具體而刺痛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握緊了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沙摩柯的承諾足以撬動荊南的權力格局,可若是這片土地上連百姓都活不下去了,那所謂的格局,所謂的霸業,又將建立在何等脆弱的沙土之上?
他胸中那股初生的豪情,被這沿途的荒涼景象沖刷,沉澱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一種混雜著怒其不爭與悲天憫人的隱憂。
當長沙巍峨的城郭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董俷心中那絲不安的漣漪,驟然化作了驚濤駭浪。
“嗚——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劃破長空,帶著一種不祥的急促。
遠方的城牆上,人影攢動,彷彿炸開的蟻巢。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城門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轟然關閉,將城內與城外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戒備!全軍戒備!”城頭上傳來聲嘶力竭的呐喊。
一排排弓箭手出現在女牆之後,森然的箭頭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刷刷地對準了董俷一行人。
空氣瞬間凝滯,緊張的氣氛彷彿拉滿的弓弦,隻待一觸,便會射出毀滅的箭矢。
典韋立刻將董俷護在身後,手中的雙鐵戟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八百五溪蠻勇士雖然不明所以,但他們骨子裡的好鬥本能被這突如其來的敵意徹底激發,一個個發出低沉的咆哮,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凶狠地瞪著城牆,彷彿隨時準備撲上去將那堵牆撕成碎片。
唯有董俷,依舊端坐在馬上,臉色平靜得可怕。
他知道,守軍的反應雖然過激,卻也在情理之中。
任誰看到一支由形容猙獰的蠻人組成的軍隊突然出現在城下,都會是這般反應。
憤怒和衝動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誤會升級為流血衝突。
他撥開典韋,獨自策馬向前,在距離城下箭矢射程的邊緣停下。
他提了一口氣,運足丹田之力,聲音如洪鐘般響起,清晰地傳入城上每一個守軍的耳中:“城上守將聽著!吾乃長沙太守董卓之子,董俷!奉父命前往五溪,今已功成,率部歸來!速開城門!”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城外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城頭上的騷動為之一頓,顯然,“董俷”這個名字讓他們有所遲疑。
但緊接著,一個同樣洪亮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口說無憑!誰知你是不是山匪冒充公子之名,挾裹蠻人前來詐城?若真是董公子,可有信物為證?”
董俷雙眼微眯,他能理解對方的謹慎,但這種被當成敵人的感覺,依舊讓他心中升起一絲隱忍的怒火。
他冇有發作,隻是冷靜地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信件,那是他父親董卓的親筆手書,蓋有太守官印。
“信在此處!”董俷高舉信件,“然刀箭無眼,我若派人上前,恐遭誤傷。不如這樣,我讓身後這位勇士,將信射上城頭,由爾等查驗!”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皆是一片嘩然。
將一封輕飄飄的信件用箭射上如此高聳的城牆,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臂力,更是神乎其技的箭術。
城上的守將顯然也不信,高聲喊道:“好!你若真能將信射上城來,我便信你三分!”言語中滿是譏諷與不屑。
董俷冇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回頭,對上了沙摩柯那雙閃爍著興奮光芒的眼睛。
無需多言,沙摩柯早已會意。
他發出一聲暢快的長嘯,從背後取下那張幾乎與他等高的巨弓,隨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他將董俷手中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捲起,緊緊縛在箭桿之上。
那一刻,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魁梧如山的身影上。
沙摩柯左腳向前踏出半步,穩如磐石。
他緩緩拉開弓弦,那張需要兩名漢軍士卒合力才能拉開的巨弓,在他手中卻彷彿尋常玩具。
弓開如滿月,箭矢穩穩地搭在弦上,箭頭直指城頭中央那根高高飄揚的“馬”字將旗。
冇有瞄準,冇有猶豫。
“嗡——”
一聲弦響,如龍吟虎嘯,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支綁著信件的狼牙箭,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烏光,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徑直射向城樓!
城上的守軍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卻發現那箭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們。
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道烏光精準無誤地命中了碗口粗的旗杆!
“哢嚓——砰!”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徹雲霄。
堅硬的旗杆竟被這一箭之力從中生生射斷!
上半截旗杆連同那麵“馬”字將旗,被巨大的動能帶著向後翻飛,最終“啪”地一聲釘死在後方的城樓梁柱上。
而那支狼牙箭,箭身兀自嗡嗡作響,箭尾的信件完好無損。
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城下的五溪蠻勇士,還是城上的長沙守軍,所有人都被這超乎想象的一箭給震懾住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呆若木雞。
短暫的寂靜過後,城牆上,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竟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這喝彩並非出自友善,而是一種對絕對力量最純粹的敬畏與臣服。
這驚豔絕倫的一箭,瞬間擊潰了他們心中的懷疑與敵意。
很快,一名軍官小心翼翼地爬上城樓,取下了那封信,飛快地送到了守將馬真的麵前。
馬真,長沙城守備都尉,此刻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既有被震懾的驚駭,也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他展開信件,仔細覈對了筆跡與官印,確認無誤後,臉色才稍稍緩和。
片刻之後,馬真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城樓之上。
他對著城下的董俷朗聲道:“董公子,信已查驗,確是太守大人手書。誤會一場,還請公子見諒。請開城門,迎公子入城!”
然而,他的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董俷身後那黑壓壓的蠻軍,戒備之色再次浮現:“不過,公子,這些五溪蠻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長沙城安危計,他們不能入城。公子可自行入內,但隨行之人,不得超過一人。”
這番話,表麵上是為全城安危著想,實則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提防與下馬威。
他同意董俷進城,卻拒絕了他的軍隊,隻允許沙摩柯這位神射手隨行,既是表達對剛纔那一箭的敬意,也是將威脅控製在最小範圍。
典韋聞言大怒,正要喝罵,卻被董俷抬手製止了。
董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城樓上的馬真,緩緩開口:“馬都尉所慮極是。這些勇士一路勞頓,便在城外紮營休整。隻是他們遠道而來,糧草不濟,還望都尉能撥付一些,所有用度,皆從我父親賬上支取。”
他的順從讓馬真有些意外,但聽到董俷願意自掏腰包,他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立刻滿口答應下來。
“吱嘎——”
沉重的絞盤聲再次響起,緊閉的城門緩緩拉開一道狹長的光縫,光縫越來越大,露出了城內幽深的門洞。
董俷策馬,帶著典韋與沙摩柯,緩緩向那道光縫駛去。
就在他的馬頭即將踏入城門洞的瞬間,他看似隨意地向兩側瞥了一眼,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景象。
門洞兩側的陰影裡,並非空無一人。
他看到了數十個潛伏的身影,看到了甲冑與兵刃在昏暗中反射出的、不易察覺的冷光。
那不是迎接的儀仗,而是一支蓄勢待發的伏兵。
董俷的麵色依舊平靜,但心中早已警鈴微響。
長沙城,這座他名義上的根基之地,此刻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一頭收斂了利爪、卻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