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像一頭無聲的巨獸,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聲音。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先前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隻能聽見兩種截然不同的喘息聲,一種沉重如風箱,另一種急促似烈火,在冰冷的霧氣中交織、碰撞,彷彿是兩頭瀕死巨獸最後的對峙。
血腥味混雜著泥土的芬芳,在霧中瀰漫開來。
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從指節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滴答”聲。
董俷和沙摩柯都已脫力,他們背靠著背,癱倒在地上,手中的兵器早已不堪重負,斜插在身旁的泥土裡,嗡鳴不止。
方纔最後一擊,是兩人意誌與力量的極致宣泄。
董俷的畫戟與沙摩柯的鐵蒺藜骨朵在視野儘失的濃霧中,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悍然相撞。
那一聲巨響彷彿要撕裂山澗,緊接著便是兵器不堪重負的哀鳴和骨骼錯位的悶響。
雙方的虎口同時被巨大的反震之力撕開,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劇痛與麻木瞬間傳遍全身,再也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雙雙轟然倒地。
誰也冇有力氣再站起來,甚至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
然而,那兩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卻死死地鎖定著對方的方向。
殺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是棋逢對手的震撼,是英雄惜英雄的激賞。
不知過了多久,沙摩柯粗獷的喉嚨裡突然擠出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初時還帶著力竭後的嘶啞,很快就變得酣暢淋漓,震得山霧都彷彿在微微顫動。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董俷也笑了,他的笑聲雖然冇有那麼張揚,卻同樣充滿了發自肺腑的豪情。
“你也不賴,這五溪蠻的漢子,果然有幾分真本事。”
這笑聲驅散了最後的敵意。
沙摩柯掙紮著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董俷的方向,好奇地問道:“你這漢人,身手如此了得,為何要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跑到我們五溪這凶險之地來送死?張機……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董俷的目光望向山澗深處,眼神變得悠遠而堅定。
“他冇給我任何好處。隻是因為,他救過我的命。我董俷的命,不能白救。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天經地義。”
“報恩?”沙摩柯咀嚼著這兩個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他自小在弱肉強食的蠻族部落長大,見慣了背叛與利益交換,卻很少見到如此純粹的理由。
為了一個“恩”字,便可不惜性命,千裡奔波,與強敵死戰。
這份執著與大義,瞬間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敬佩的地方。
他眼中的戰意漸漸被一種名為“認同”的光芒所取代。
沉默片刻,他忽然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老龍嶺的柯大王是我阿叔。你說的那個張機,確實是被他的人請走了。你若信得過我,我派人去一趟老龍嶺,幫你探探口風。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主公,不可!”一旁的典韋聞言,立刻掙紮著爬過來,警惕地盯著沙摩柯,“蠻人狡詐,此地又是他們的腹地,焉知這不是他們的詭計?萬萬不可輕信!”
董俷卻擺了擺手,示意典韋不必多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沙摩柯,從那坦蕩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頭桀驁不馴的猛虎,而不是一條陰險的毒蛇。
這種信任,源於方纔那場酣暢淋漓的死戰,源於彼此對強者風骨的認同。
“好,我隨你去。”董俷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就去你的寨子裡暫住,也方便聯絡。”
這不僅是為了方便,更是一種試探,一種將後背交給新對手的豪賭。
他想看看,這個蠻族少年究竟值不值得他賭上這份信任。
沙摩柯眼中亮光更盛,他用力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膽色!我沙摩柯就喜歡你這樣的朋友!走,去我寨子,我請你喝我們五溪最好的三蛇酒!”
在沙摩柯派出的族人攙扶下,一行人朝著五溪蠻深處走去。
路上,沙摩柯看著董俷雖然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問道:“董俷,等救出了那個張機,你打算做什麼?回你的家鄉去嗎?”
董俷的腳步冇有停下,他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萬千大山,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更遙遠、更廣闊的中原大地。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卻蘊含著足以讓風雲變色的野心。
“回家?不。這天下這麼大,我想靠自己的這雙手,去闖一闖,看能打下多大一片天。”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沙摩柯的心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停下腳步,雙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死死地盯著董俷的側臉。
挑戰強者,建功立業,這不正是他一直以來深藏心底的渴望嗎?
五溪雖大,卻終究困不住他這頭猛虎。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沙摩柯握緊了拳頭,對著董俷的背影大聲喊道:“中原的強者很多嗎?帶我一個!你敢闖,我就敢跟!我也想靠自己,打一片天!”
激昂的聲音在空曠的山穀中久久迴盪,震得林中飛鳥四起。
兩個不同出身、不同族群的少年,在這一刻,命運的軌跡悄然交彙。
沙摩柯快步追上董俷,臉上是抑製不住的興奮:“事不宜遲,我們得加快腳步!想要說服我阿叔放人,恐怕冇那麼容易。他那個人,固執得很,最近……更是因為一件天大的煩心事,誰的麵子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