汞星終於站在了這裡。
照理說,她該感到激動,甚至狂喜。
這是她熬過許多日夜,心心念念想要抵達的地方。
可她的心卻沉甸甸地,往下墜,胸腔發悶。
她想到了姐姐汞月強裝輕鬆的臉,還有那筆數額大到讓她夜不能寐的借貸單,以及那封推薦信……這些畫麵爭先恐後地擠進腦海。
一股酸澀的熱意,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不合時宜的眼淚,逼了回去。
她明明那麼努力了。
她以為知識、成績、對律法的理解和信念,會是她的敲門磚。
可最後,卻是她最深惡痛絕的東西,遊走於灰色地帶的“運作”,是相當於賄賂的“打點”,才把她送到了這裡。
這真諷刺啊。
她明明想要通過律法,去改變這個規則崩壞的世界,想要讓“公正”二字在像派南區那樣的地方,重新變得有用。
可她自己,卻第一步就踐踏了規則,用幾乎違法的方式,鑽進了這個本該是規則守護者的殿堂。
人都還冇踏進去呢,現實就已經給她上了一課。
她看著那大樓入口處,時不時掠過的人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邁開了腳步。
*
派南區,原先鐵籠會的核心產業,那座龐大的地下格鬥場。
此刻正被鼎沸的人聲,與渾濁的熱浪填滿。
地下電子賭盤的賠率數字不停跳動,牽動著賭徒的神經。
看台層層堆疊,擠得水泄不通。
今晚,所有人的目光與賭注,都繫於一人身上。
那個傳說中未嘗一敗,卻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的996。
候場區燈光慘白,996坐在一張長椅上,微微佝僂著。
他身著一件黑色貼身上衣,下麵穿著一條寬鬆的長褲。
身上露出的手部麵板顯出不自然的鬆弛和皺紋。
其實除此之外,他的肩背,腿腳上也已經出現了麵板顏色暗沉,肌肉萎縮。
他冇有刻意去遮掩這些,對外隻籠統說是疾病。
但這半年來,他比賽狀態的滑坡有目共睹。
幾次在絕對優勢下險些被翻盤,甚至出現過體能跟不上。
粉絲們的情緒,從最初的狂熱崇拜,逐漸變成了心痛與憂慮。
一直充斥著“求求你休息吧”、“背後的賽事方不做人,壓榨996”的呼聲。
作為管理者的荼蘼,也背了不少罵名。
但她並冇有去做任何解釋或說明。
直到某一次賽後,996不知道為什麼,公開解釋了:“是我自己要打,與任何人無關。”
浪潮般的聲討,才勉強平息,化為了更加帶著悲情的支援。
當然,有心疼的,就有嗅到機會的。
賭徒們盯著他變慢的動作,以及比賽中偶爾出現的力竭上。
賠率開始慢慢地傾斜。
越來越多的人將籌碼押在了“奇蹟終結”、“996隕落”上。
他們渴求的,是親眼見證傳奇倒塌的瞬間,以及隨之而來的豐厚回報。
此刻,996安靜地坐著,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有些不受控的微顫。
外麵主持人在高聲介紹他的對手,那位勢頭正猛的新星,引來外場一陣又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他抬起手,又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正傳來一陣陣的脹痛。
“你確定要上?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聲音是從側前方不遠處傳來的,996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能在這個時間,用這種語氣進到候場區深處的,隻有荼蘼。
996抬起頭。
荼蘼就站在幾步外,一身黑色西裝,火紅頭髮披在腦後,下顎的金屬義體泛著冷光,她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看著他。
“帕維剛傳了最新的資料過來。
“說你的身體多項指標都低於安全閾值,他的原話是,你狀態極差,強行上場風險不可控。”
996聽著,扯了扯嘴角,一個笑容在嘴邊短暫浮現。
“現在放棄,你可要虧大嘍,荼蘼姐。”
這半年,他聽過太多次帕維的警告,也見過太多荼蘼處理賽場內外事務的模樣。
他不再像從前隻知道比賽。
現在,他模模糊糊地知道了這座格鬥場如何靠門票,和龐大的外圍賭盤吸金。
知道了自己背後牽扯的利益鏈條有多複雜。
他也漸漸明白,支撐著這一切的鐵拳幫,和此前的鐵籠會,有多不一樣。
甚至,現在麵對這位總是冷靜的管理者荼蘼。
他也偶爾能冒出兩句玩笑話了。
荼蘼知道勸不動,有點無奈,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銳利得似乎能穿透他衰敗的身軀,直視內裡,讓996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
隨後,荼蘼走到一旁靠牆放置的置物架邊,姿態隨意地靠了上去,不再言語。
很快,就有工作人員小跑著過來:
“996,要準備上場了,觀眾熱情很高,都在等你!”
“嗯。”996應了一聲,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眼前黑了一下,他緩了緩,才轉身走向通往賽場的通道。
荼蘼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從他成為鐵拳幫的招牌選手開始。
每一場比賽,無論重要與否,她都會親自送他到這條通道的最後。
通道不算長,天花板壓得有些低,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嵌在牆上的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地麵。
越往前走,前方傳來的聲音就越發清晰。
各種歡呼、嘶吼、口哨、還有主持人極具煽動性的咆哮,即使還隔著段距離,也能感受到空氣在微微震顫。
通道的陰暗,與儘頭的刺目光亮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彷彿兩個世界。
走到儘頭入口處,996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默然的荼蘼。
“就到這了。”
入口處聲音太嘈雜了,他提高了音量,幾乎是用喊的。
“謝了,荼蘼姐。”
荼蘼的腳步頓住,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謝”字。
荼蘼看著已經朝著賽場光亮處走去996,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地歎了口氣。
早知道,剛纔該說句“祝你好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