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粵海關監督李大人敬稟
乾隆六年四月十八日,卑職沈文翰謹稟。
卑職奉大人鈞命,遠赴南洋,遍歷呂宋、巴達維亞諸埠,詳查所謂“英華”一股之虛實。
茲將所探詳情,據實稟陳,伏乞大人明鑒。
此股人馬,係以我朝流出之漢民為主體,混雜少量西洋散商浪人與南洋土蠻。
其並無國都、朝廷之製,首領為一婦人,年約二十許,手下皆以“大小姐”稱之,上下尊卑淆亂,實同匪幫。
所據之地,如巴達維亞、馬尼拉等處,街市房屋新舊雜陳,然新者唯港口、衙署寥寥數區,餘者多為木棚磚屋,汙穢狹窄,土漢雜處,教化不行。
其民多已剪髮易服,甘同蠻俗。
彼輩有數艘船體覆有鐵甲之舟,此係實情。
然經卑職抵近詳觀,其船體量遠非傳聞之巨,最長者不過二十丈,多以蒸汽驅動,黑煙滾滾,噪聲震耳,行駛於近海尚可,若放之遠洋,恐難禦風浪。
船載之炮,形製確異於我朝與西洋,炮管粗短,然觀其炮台運轉生澀,甲板水兵操作亦見疏陋,可知其械雖奇,用之未精。
其水師兵額,估約不過千餘。
船上兵卒皆著深藍布衣,不披甲冑。
所持火銃,似為燧發,然佇列操演之時,聲響雜亂,進退無序,軍容疲遝。
營中賭戲嬉鬧之聲時有耳聞,綱紀實難稱嚴整。
總計陸師,分駐各埠,每處數百至千餘人不等,合計數千之眾,烏合之質甚濃。
市井之間,有“英華紙幣”流通,與銀錢兼行。
另有奇技之物,如無需燃油而自明之“電燈”,夜晚懸於街衙,光亮慘白,此乃奇淫巧技,無益民生根本。
城外可見鋪設鐵軌,有鐵製車廂數節,以蒸汽牽引而行,隆隆作響,然僅連線港埠與一二工坊之間,路程短促,不成網路。
其地工廠數間,時冒黑煙,所出多為粗磚、劣鐵等物。
所謂富庶,多賴搶掠昔日荷蘭、西班牙等西洋商館積蓄,及壓榨南洋土民而得,並非自身勤工厚殖之果。
今西洋人已逐,掠無可掠,其財源已見枯竭之相。
此輩棄民,久離王化,不讀詩書,不諳禮法。
行事但以利害為先,毫無忠信仁義可言。
內部有所謂“議會”、“法律”之名,實為幾大海商頭目把持分利之具,爭吵不休,政令難出一門。
其力雖暫據南洋數港,然根基淺薄,人心離散,漢民思鄉,西洋人懷異,土民懷恨,實如沙上築塔。
此“英華”雖仗奇技淫巧與凶暴之氣,得以逞凶一時,竊據數港,然其本質仍為海寇棚民之流,內無禮法維繫,外無久遠之謀,富而不教,強而不仁。
我天朝倘施以雷霆之威,自可一舉蕩平。
然竊以為,方今朝廷重心在於西北,南洋癬疥之疾,可暫施羈縻之策。
彼輩重利,若開一線海貿,允其商人至粵有限通商,抽以重稅,既可紓解我朝海商之困,充實關稅,亦可誘其安於商利,漸弛武備。
同時嚴我海防,絕其與內地奸民勾連,時日一久,其內必生變亂,不攻自破。
彼之虛實,卑職已儘力探查。
然,此皆卑職一孔之見,南洋風波詭譎,伏乞大人另遣幹員密查,兩相印證,方可萬全
今具實上聞,恭請大人鈞裁。
卑職沈文翰謹稟
沈文翰寫完,取出那份真實的見聞,兩相對照,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冷笑。
腳踏兩條船是對的。
萬一英華真如自己所料,跑到沿海散佈謠言,除了踏上這條賊船,他沈文翰還能有別的活路?
到時便把這份精心炮製的假見聞呈上去交差。倘若風平浪靜,再把真實的見聞遞上去也不遲。
至於假見聞與劉遠的彙報大不一樣?
關我什麼事?
不該官老爺頭痛嗎?
大爺親眼看到的就這樣,信劉遠還是信本大爺,隨你們挑。
假若誰都不信……那我也沒辦法,要不你自己來看?
沈文翰將真假兩份見聞都貼身藏好,起身在客房裏踱起步來。
低頭沉思。
第二天,6月5號一大早。
沈文翰便招來夥計和兵卒,吩咐他們去打聽有無前往民丹島和巴炎島的船隻。
張煒力那邊真要逼他上賊船,必定還會再談一次。
不急。
不如先去民丹島和巴炎島探探路,看看那些流落南洋的天朝棄民對英華究竟是何態度,再做決斷。
……
巴達維亞港口,嚴一通乘坐的補給艦穩穩靠岸。他帶著兩名隨從,踩著顫巍巍的舷梯走下。
“去找張司令,”嚴一通對其中一人吩咐道,“就說我嚴一通到了,有事相商。”
那隨從領命,小跑著向城裏方向去了。
嚴一通則帶著另一名隨從,在碼頭周圍不緊不慢地踱步。
再次踏上巴達維亞的土地,他心情複雜難言。
以前在這裏受盡荷蘭人的窩囊氣,做夢都想不到,他嚴一通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上午10點。
指揮部的辦公室裡,嚴一通和張煒力碰了麵。
“你是說……大小姐的意思,先拿錢賄賂?不行就直接動手搶?”張煒力坐在椅子上,眉頭擰成了疙瘩。
“是,大小姐親口對我說的。”嚴一通坐在他對麵。
“呃……”張煒力沉吟了一下,“正好,有個清朝的官到了,你要不要先跟他聊聊?”
“清朝的官?”嚴一通頗感意外,“什麼來頭?”
“一個秀才,在李侍堯手下當差,”張煒力介紹得很簡潔,“昨天我跟他提過了,但沒談攏。”
“怎麼談的?”
“還能怎麼談?直說唄。”張煒力接著道,“我告訴他,沿海官員的打點全由他負責,每從內地運出一個人,他拿10圓。”
嚴一通不置可否地撚著鬍鬚:“這人現在在哪兒?”
“應該還在城裏的客棧,我讓人去找找?”
“也好,找到後我見見他。張司令要不要一同去?”嚴一通問道。
“同去,同去!”張煒力答得飛快。這種事,他豈能不在場?
萬一真談成了,功勞全讓嚴一通撈走,老子怎麼辦?
難道白忙一場?
……
沈文翰正在收拾行裝,準備下午動身前往民丹島,卻被張煒力派來的人找到,帶到了指揮部裡一間小會議室。
室內,張煒力、嚴一通和沈文翰三人,外加沈文翰身後站著的那個夥計。
三人見禮後,張、嚴二人坐在一邊,沈文翰獨自坐在對麵。
他的夥計說什麼也不肯坐,直挺挺地立在他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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