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翰被帶到辦公室時,張煒力已經寫完了報告,正靠在椅背上悠閑地吞雲吐霧,心情極佳。
“沈先生?坐。”張煒力夾著煙,隨手一指對麵的椅子。
沈文翰拱手施禮,依言坐下:“學生見過張司令。”
他的貼身夥計安靜地侍立身後。
張煒力開門見山:“聽劉衛東講,你想和我們通商?”
我想和你們通商?
難道不是你們想和我們通商?
我天朝雖無那些奇技淫巧,但地大物博,無所不有、無所不包。
通商與否,何足掛齒?
“正是,”沈文翰心思百轉,麵上卻隻道:“我大清亦有意與貴邦互通有無。”
張煒力沒在意他的措辭,眯起眼睛:“通商這事……隻要我英華的海商自己願意就行,我們不管。”
“?”沈文翰下意識扭頭與隨從交換了一個眼神,片刻才收回目光:“還請司令明示。”
張煒力坐直身子,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海商想和誰做生意,好像是他們自己的事吧……”
“嘶……”
沈文翰倒抽一口涼氣。
這可怎麼辦?
難道要他這位堂堂天朝秀才,去和英華那些海盜頭子一個個單獨談?
這成何體統?
他大腦飛速運轉:“敢問司令,貴邦為何不統一管理海商?”
張煒力一愣:“有統一管理啊。”
沈文翰更困惑了:“那為何不管海商和誰做生意呢?”
張煒力也被問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斟酌著說:“嗯……收稅是統一管理的。至於人家願意和誰做生意,需要管嗎?”
“不需要嗎?”
張煒力甩了甩頭,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總之就一句話,海商想和誰做生意,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沈文翰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為何貴邦至今沒有海商與我大清貿易?”
“暫時沒船。”張煒力直言。
“?”
沈文翰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吧,你們鐵甲船都有了,跟我說沒船?
你覺得我會信?
張煒力看他表情,簡單解釋道:“我們的海商都是後來加入英華的。之前我軍攻下巴達維亞和馬尼拉時,他們的木船全部被擊沉了,所以現在沒船。”
沈文翰歪頭一想,大致明白了:“不知海商的船何時能備好?”
“我怎麼知道?那些人還願不願意再出海都難說。”張煒力脫口而出。
沈文翰本想將通商的信件遞給他,轉念一想,算了,多半沒用。
南洋戰區的總司令都是這個態度,看來這英華番邦確實不怎麼管自家海商的事。
“不知司令可否引薦一二?”沈文翰退而求其次。
“額……”張煒力想了半天,“要不你去民丹島和巴炎島問問?那邊海商多,還有不少你們大清的海商在那兒安家落戶呢。”
沈文翰對此倒不意外。
沿海一帶跑出去就不回來的海商多的是,隻是沒想到大部分都聚集在民丹島一帶。
沈文翰拱手道謝:“多謝司令。”
“嗯,”張煒力又點燃一支煙,“說正事。”
什麼正事?
沈文翰心中疑惑。
“張司令請講。”他表麵恭敬。
張煒力理了理思緒,直截了當:“我英華想在你國沿海運些百姓過來,你有沒有辦法?”
“!”
沈文翰大驚失色。
你們這是搶人?
我能有什麼辦法?就算有,也不敢用啊!
這可是抄家殺頭的重罪。
他下意識摸了摸額角的冷汗。
身後的夥計也嚇得麵如土色。
張煒力彈了下煙灰:“你可有功名在身?”
沈文翰如實回答:“學生廣州府番禺縣人,乾隆元年考取童生,三年參加廣東鄉試。
“以策論海疆安邊策獲主考官賞識,中了秀才。
“五年時運不濟,科舉落榜。落榜後未再執著,轉而投靠了李侍堯李大人,受聘為幕僚。”
張煒力邊聽邊點頭:“這麼說,你的粵海關差員身份是臨時的?”
“司令明鑒。”沈文翰拱手。
張煒力起身踱步:“這樣吧,你若有辦法,每運出一個百姓,給你10圓。
“沿海官場的打點,全由你負責。你隻需報個價,錢由你去辦,如何?”
這麼大方?
隻怕我有命拿,沒命花。
“司令說笑了,學生無能為力。”他語氣堅定。
張煒力知道他的顧慮,解釋:“沈先生,英華法度完備,不會過河拆橋。我理解你的擔憂,但請相信,英華和你見過的任何國家都不同。”
“司令的好意學生明白,”沈文翰拱手,“但學生無官無職,實在力不從心。”
張煒力不再多言,揮手示意送客。
沈文翰告退離開。
走出指揮部,沈文翰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一旁的夥計也是麵如死灰。
“咱們這是上了賊船了。”沈文翰左右張望一番,壓低聲音道。
夥計一愣:“老爺,您不是沒答應嗎?”
“哼!”沈文翰冷笑,“需要我點頭嗎?英華隨便派個人去廣東散播點關於我的謠言,你覺得我還能有活路?”
夥計驚得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不光你我,你我的家人同樣難逃一死!”沈文翰眼睛發紅,一字一頓,“連我們帶來的那些兵卒,多半也要受到牽連!一個都活不成!”
巨大的恐懼瞬間擊穿了夥計的心理防線,他腳下一軟,差點栽倒。
沈文翰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住:“聽著,這事對誰都不能說,那些兵卒也不行。容我先想想辦法。”
“老爺,小的全家老小的命……可都攥在您手裏了……嗚嗚……”
夥計再也忍不住,直接哭了出來。
太嚇人了……早知道就不該來!
功勞沒撈著半分,殺頭的罪名倒是一大堆。
沈文翰心頭煩躁,低吼道:“我都不怕,你怕個鎚子!”
夥計嚇得立刻噤聲,連眼淚都不敢擦。
深夜,回到客棧的沈文翰坐在桌前,取出自己寫好的兩份見聞。
他的目光在紙頁間反覆遊移,內心掙紮翻湧。
良久,他喟然長嘆,彷彿背上了千斤重擔,將兩份見聞仔細貼身收好。
隨後,他拿起紙筆,鋪開新紙,一字一句,重新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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