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昨夜，王建軍一夜無眠，思緒翻湧了整整一宿。據點裡除了值守放哨的人，其餘眾人早已沉沉睡去。
昏暗之中，有人蜷縮在沙發角落，身上裹著單薄毯子，睡得極不安穩；傷員時不時發出模糊壓抑的痛哼，有人在夢魘裡低聲囈語，身子不住地輾轉反側。
王建軍他倚著冰冷的牆壁，雙目圓睜，凝望著黑暗裡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輪廓。手邊擱著一瓶從揹包裡翻出來的礦泉水，瓶蓋被他反覆擰開、擰緊，一遍又一遍，迴圈往複，像是在借著這毫無意義的動作，壓製心底翻湧難平的心緒。
萬千往事在腦海中洶湧激蕩，如同一鍋持續沸騰的開水，任憑如何壓抑，都無法平息。
他想到太多的事情，末世降臨以來的一幕幕，如同膠片般在眼前飛速閃過。病毒爆發當日，物流園陷入一片混亂哀嚎，被感染者嘶吼撲咬，倖存者驚慌奔逃，哭喊與求救聲此起彼伏。那時的他手持橡膠棍，帶著肖華、吳超、陳東一行人沖在最前方。彼時他還未曾醒悟，隻當這是尋常的搶險救災，與昔日在軍營裡執行的任務並無二致。
他拚死救下了三十多條人命，獲救之人對著他感恩戴德，將他奉為英雄、救世主。那一刻，他心中滿是慰藉，隻覺自己所有的付出與拚命，全都值得。
可世事漸遷，一切都悄然變了。
人和事都在變，隻有他還沒有變，還在堅持以前的一些東西！
救下的倖存者越來越多，儲備的物資卻日漸枯竭。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帶著小隊外出搜尋生存資源，每一次外出都是以身涉險，將性命懸於一線。他數次身受重傷，險些葬身屍潮，身邊的兄弟卻無一人退縮逃離。
可那些被他捨命守護的人呢？
他們開始無休止地抱怨，嫌棄口糧粗糙、分量太少，汙衊他們小隊私藏食物、獨吞物資。背地裡閑言碎語不斷，惡意揣測他私藏物資、處事偏心，甚至造謠他從軍之時便品行不端。
聽聞這些閑言碎語，他心底酸澀難當，卻始終未曾開口辯解。他固執地認為，隻要自己足夠坦蕩盡責，時日一久，眾人終會明白他的心意。
可日子越往後走，局麵越是不堪。
據點裡的老人婦孺，漸漸將他們一行人出生入死的守護視作理所當然。感恩與體諒盡數消散，餘下的隻有無盡的索取與挑剔。
他一次次自我寬慰，他們隻是飢餓惶恐，被末世嚇破了膽，等到尋得足夠物資，一切便會好轉。
可今日喪屍圍城之時，這群人的所作所為，徹底擊碎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危難當頭，他們隻顧瘋搶物資，棄守逃離。
他拚盡性命護住的人，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們小隊，無人在意他與兄弟們的生死存亡。
王建軍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徐徐吐出，胸腔裡積壓的沉悶難以消散。
他想起犧牲的弟兄，阿建、亮子，還有年僅十九歲的阿明。末世之前，少年隻是物流園裡普通的搬運工，臉上總掛著爽朗的笑意，一聲聲清亮的“軍哥”還猶在耳畔。
他想起那些隨他外出搜尋、再也沒能歸來的同伴。
也想起今日情緒崩潰的吳超，對方眼眶通紅，聲音止不住發顫，那句壓抑許久的吶喊猶在耳邊：“我受夠了。”
指尖深深插入髮絲，指甲刮蹭著頭皮，傳來尖銳的刺痛。
這一刻，他開始自我懷疑。
十八歲入伍，二十八歲退伍，他在軍營整整紮根十年。當過班長，帶過隊伍，數次參與搶險救災，立功受獎，備受認可。上級贊他是合格的好兵，戰友敬他重情重義，百姓稱他是守護一方的子弟兵。
漫長歲月裡，他始終篤定自己行走在正道之上。
保家衛國，庇護民眾，本就是軍人天職。他一直以此堅守，以此為榮。
可末世降臨，世間秩序崩塌，一切都被改寫。
他依舊是從前那個自己，依舊懷揣初心守護旁人，依舊傾盡責任心對待每一個倖存者。可結局呢？
他傾力庇護的普通人，漸漸變得自私涼薄，麵目全非。
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卻跟著一同煎熬困苦，日漸疲憊。
他到底，錯在了何處？
王建軍緩緩睜眼，目光落在黑暗深處，那裡躺著熟睡的夏宇。
對方睡得安穩沉斂，呼吸均勻綿長，身形一動不動。隨身的唐刀就擱在身側，抬手便可觸及。即便陷入沉睡，周身依舊緊繃著警惕感，彷彿下一秒便可拔刀迎敵。
望著夏宇的身影，這些時日相處的點滴，盡數在腦海中浮現。
初次相遇之時，他身陷險境，麵對四隻變異喪屍以為必死無疑，是夏宇出手相救。不過寥寥幾道利落刀影，凶戾喪屍便盡數倒地。那份從容淡漠，對生死毫無波瀾的氣場，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後來夏宇來到據點，麵對一眾倖存者無端的指責刁難，他不曾動怒，也未曾辯解，隻將唐刀輕置於桌，一句冷冽的“夠了”，便讓所有喧鬧之人噤聲。
那時他便清楚，夏宇與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太過在意旁人的看法，渴求理解，急於證明自身無錯；可夏宇從不在意流言褒貶，不在乎他人評價好壞，隻計較所作所為是否有用。
這便是兩人最根本的差距。
他想起此前夏宇告知眾人喪屍晶核之事。那日夏宇將幾枚白色晶體擺上桌，說明此物可吸收進化，讓人變得更強。
他第一時間滿心疑慮，這般奇異之物吸收之後，會不會異變淪為喪屍？
直到夏宇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麵，將晶核握於掌心直接吸收，淡然開口：
“我已經吸收許久了。不然你們以為，我憑什麼能斬殺這麼多喪屍？”
那一刻，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震驚、敬佩，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自卑。
他知道，這個秘密的重要性，夏宇竟然沒有任何的保留就告訴了他們！
自己苦練十年軍旅本領，自認身手不凡，可與夏宇相較，竟不值一提。
對方不過二十齣頭，末世前隻是尋常普通人，毫無軍旅根基，卻依靠晶核與一次次浴血廝殺，短時間內進化到遠超常人的境界。
反觀自己，依舊停留在原地，毫無長進。
天塹般的差距，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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