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撫順關外------------------------------------------。，像有人在腦子裡釘釘子。我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耳邊有風聲，有鳥叫，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喘氣，又像是風穿過枯草的摩擦。，摸到一把草。乾的，硬的，紮手。。。不是殺雞殺魚的那種腥，是鐵鏽混著內臟的腥，直往鼻子裡鑽。我想吐，但胃裡什麼都冇有，隻能乾嘔。。，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躺在一片荒草甸子裡，草有半人高，枯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離我三尺遠的地方，趴著一個人。，是一具屍體。，後背有個大窟窿，血已經凝成黑色，招了一堆蒼蠅。他的手還伸著，像是想往前爬，手指摳進泥裡，指甲翻了一半。，手按到什麼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另一隻手。。，滾到一邊，然後趴在地上乾嘔。嘔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冷得我打哆嗦。我這才發現自己穿著奇怪的衣服——粗布，灰褐色，袖口磨破了，領子上有汗漬，還有幾塊發黑的血。不是我的衣服。我自己的衣服呢？我明明在圖書館，穿著衛衣牛仔褲，趴在桌上睡著了，然後——？，腦袋更疼了。圖書館，明清史論文，萬曆四十六年……我讀到薩爾滸之戰的前夜，眼睛累得睜不開，想著趴一會兒……然後就是這裡。
我站起來，腿軟得像麪條，扶著膝蓋喘氣。放眼望去，全是荒草，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遠處有一道山梁，灰濛濛的看不清。
死人不止身邊這幾個。往東看，草倒了一大片，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有穿灰衣的，有穿破甲的，還有幾個光著上身，傷口翻著白肉。有幾個腦袋冇了，脖子上的斷口參差不齊。
我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怕。
這是什麼地方？這些人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裡？
遠處傳來馬蹄聲。
我下意識趴下，縮在草叢裡，從草縫往外看。一隊騎兵從山梁那邊轉過來，慢慢走近。七八個人，騎著矮小的馬，穿著皮袍子，戴著那種奇怪的帽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清代電視劇裡常見的辮子兵帽子。但他們的辮子不是電視劇裡那種油光水滑的大辮子，而是又細又臟，編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們在離我二十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下馬，開始在屍體堆裡翻找。有人彎腰割什麼，手起刀落，然後拎起一顆人頭，往腰間的繩子上拴。
我捂住自己的嘴，用全身力氣不讓自己叫出來。
割人頭。辮子兵。荒草甸子。死人堆。
萬曆四十六年。遼東。薩爾滸。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穿越了。穿越到四百年前，穿越到明末，穿越到薩爾滸之戰的前夜——不對，看這滿地的死人，說不定仗已經打完了。
那隊辮子兵割完人頭，上馬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隻剩下風聲和偶爾的烏鴉叫。
我趴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直趴到天快黑。手腳都麻了，臉上被草劃出一道道血痕，我渾然不覺。
天黑下來，冇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我這纔敢動，撐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往遠處爬。不敢站起來，怕有人看見。爬了不知道多久，摸到一棵樹，靠著樹乾坐下。
餓。渴。冷。怕。
我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塊木牌，巴掌大，上麵刻著字：“廣寧前屯衛軍餘林阿三。”
軍餘。軍隊裡的編外人員，比兵還低一等。林阿三，這是這具身體的主人，現在是我的名字。
我把木牌攥在手心，攥得手心出汗。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我站起來，不知道該往哪走。四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我想哭，但哭不出來，隻是渾身發抖。
後來我找到一條路——其實不算路，是人踩出來的土徑。我順著走，走了一夜，天亮時看見一座城。
城不大，土牆，牆上有垛口，門口有兵守著，穿著破破爛爛的鴛鴦戰襖，拿著生鏽的長槍。城門上掛著匾，寫著兩個字：撫順。
我站在遠處，看著那座城，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挑擔子的，有趕驢車的，有揹著包袱的婦人，有騎馬的軍官。陽光照在土牆上，照在那兩個斑駁的字上，照在那些四百年前的人臉上。
我突然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這不是做夢。這是真的。
萬曆四十六年。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