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風帶著燥熱,吹得爛嘴咀的燈影搖晃。
演武場的訓練結束後,二十名新兵總愛聚在新修的碼頭上,脫了草鞋把腳泡在海水裏,聽著浪濤講著各自的故事。
林墨端著碗涼茶走過去時,李虎正眉飛色舞地說他當年如何在礁石上徒手抓住一條幾十斤重的石斑魚。
見林墨來了,眾人連忙要起身行禮,被他按住:“不用起來,坐著吧,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這麼見外。”
他來到李虎身邊坐下,赤腳伸進夜晚微涼的海水裏,舒服得他長出了口氣。
剛訓練完的肌肉還在發燙,海水的涼意滲進來,像無數根細針在按摩。
“林百戶,您這身子骨真是越來越結實了。”
一個叫二狗的新兵笑著說,他以前是個腳夫,因老闆剋扣了他的工錢沒辦法這才來當兵的。
“剛來那會兒您還跟不上咱們,現在跑五公裡都能跑在中間了。”
林墨笑了笑,捲起袖子露出胳膊,原本乾瘦的胳膊上覆了層微微隆起的肌肉,雖然比不上李虎的那麼結實,卻也比他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那還要多謝王強兄弟,都是王教頭教得好。”
他這話倒是真心,王強的訓練方法科學又嚴格,每天的強度都在循序漸進,既不會讓人受傷,又能不斷突破極限。
李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林百戶要是肯再下點功夫,將來未必比咱們差。”
他說的是真心話,林墨的毅力讓他佩服,每天天不亮就跟他們起來一起訓練,中途就算再累也沒喊過一聲苦。
林墨搖搖頭苦笑道:“你們別吹捧我了,我跟你們還是比不了的。”
他知道自己能有現在的進步,一半是靠訓練,一半是靠眾人讓著。
上次和李虎比試摔跤,李虎明明能輕鬆把他撂倒,卻故意露出破綻,讓他贏了個踉蹌。
這種心知肚明的“放水”,讓他既感激又有些無奈。
“對了,柱子,你以前真是逃兵?”林墨轉向角落裏一個沉默的漢子。
柱子聞言縮了縮脖子,黝黑的臉上露出愧色:“是……前年在遼東,打了敗仗,就……就跑了。”
“跑了也好。”林墨出乎意料地沒責備,反倒是安慰道。
“這時代,留著命比什麼都強。”
他知道明末的軍餉有多難發,士兵們經常是餓著肚子打仗,逃跑實在是常事。
柱子愣了愣,眼眶突然紅了:“林百戶你不怪我?”
“都是以前的舊賬了,怪你有什麼用?”林墨遞給他一塊薄荷糖。
“不過,現在你是我爛嘴咀的兵,可得好好訓練,別將來真遇到事要上,再跑了就行。”
柱子接過糖,用力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當了五年兵,從來沒哪個長官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夜色漸深,眾人聊得越來越投機。
林墨知道了二狗家裏有個瞎眼的老孃,全靠他當兵寄錢回去;知道了漁民出身的阿水水性極好,能在海裡憋氣一百息;知道了以前開鐵匠鋪的鐵蛋,因為得罪了鎮上的劣紳,鋪子被砸了才來投軍……
自己身邊的這些人都是這個時代最底層的百姓,卻個個有故事,有著屬於自己的骨氣。
林墨聽著他們的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他必須把這些人練好,不僅是為了保境安民,更是為了讓他們能活著回家。
回到營房時,月已西斜。
林墨躺在床上,摸著胳膊上的肌肉,忽然覺得很滿足。
一個月前的自己,連提桶水都覺得累,現在卻能輕鬆完成五公裡越野和武器訓練。
這種實實在在的進步,比賺再多銀子都讓他踏實。
“難怪正規軍能輕鬆鎮壓土匪。”他喃喃自語,想起王強說的,當年他在遼東,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能抵三個土匪。
現在的自己,對付一個月前的自己,確實一個回合就能搞定。
隻是,這種進步的代價是……他翻了個身,想起明天要處理的作坊賬目,頭又開始疼了。
第二天一早,林墨沒去訓練,而是來到了新修的三層小樓。
這棟樓建在土堡中央,青磚灰瓦,算不上豪華,卻很結實。
一樓是議事廳,二樓是書房和臥室,三樓是瞭望台,能看清整個土堡和周圍的海麵。
“林百戶,您要的賬目都整理好了。”
巧兒端著茶走進書房,桌上堆著厚厚的賬本,有廣州作坊的,有屯門鎮雜貨鋪的,還有百戶所的支出明細。
林墨坐下,拿起第一本,是大山送來的廣州作坊賬冊。
“每日賣多少香皂也要彙報?”他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忍不住苦笑。
“茉莉皂賣了五十八塊,玫瑰皂賣了三十七塊……他倒是記得清楚。”
巧兒掩嘴偷笑:“大山哥說,這是您交代的,凡事要細緻。”
林墨無奈地搖搖頭,繼續翻看。
原料使用情況、夥計工錢、運輸費用……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佔了滿滿三大本。
他突然理解了崇禎皇帝的辛苦,每天批閱數百本奏摺,怕是比他看這些賬冊還頭疼。
“難怪史書說崇禎勤政。”他喃喃自語,拿起筆在賬冊上簽字。
以前總覺得皇帝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現在才明白,當個好皇帝有多難。
處理完作坊的事,林墨拿起百戶所的支出明細,剛看了兩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修碼頭,五百兩?”他指著那行字,聲音都變了調。
“是啊,”巧兒連忙解釋道。
“石匠和木匠的工錢就花了三百兩,還有石料和木料,都是從鎮上運來的,運費貴。”
林墨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往下看:修繕營房,四百二十兩;他們堡內二十八人的夥食費,九十三兩(平均每天三兩);二十名士兵的月錢,一百兩;三十桿長槍,三十兩;安家費,二十兩……
一項項加起來,總共是一千一百六十一兩!
“嘶——”林墨倒吸一口涼氣,手裏的賬本差點掉地上。
現在自己這百戶所才二十個人,他一個月就花了這麼多錢?要是他把人招滿一百人,豈不是要五千多兩?他就算自己的香皂賣得再好,也經不起這麼造啊!
“怎麼花了這麼多?”他指著夥食費。“每天三兩?咱們吃的是龍肉嗎?”
“不是的,”巧兒連忙翻開夥食賬。
“您說訓練辛苦,要多給士兵們吃肉,這一個月咱們買了三十斤豬肉、五十斤魚,還有二十隻雞……”
林墨這纔想起,是自己讓巧兒給眾人多做肉菜的。
士兵們每天訓練量大,不吃好點根本頂不住。
可這開銷……他看著那串數字,心疼得像被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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