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燕京的風終於洗去了連日來的陰霾,卻仍帶著幾分塞外的燥意,刮過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乾清宮的簷角掀起一陣細碎的銅鈴聲響。
這聲音本該清脆悅耳,可在過去七個月裏,卻像魔咒般時刻纏繞在崇禎帝朱由檢的心頭——自去年,後金鐵騎破邊入關,兵臨京師城下,這紫禁城就再也沒有過真正的安寧。
宮牆之外,市井間的喧囂尚未完全恢復,偶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叫賣聲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懦;宮牆之內,廊廡下的侍衛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如鷹,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即便這大捷的喜訊初至,也未能徹底驅散。
此時的乾清宮內,燭火尚未完全熄滅,殘留的燭芯還在微微跳動,將禦案上的龍紋映照得忽明忽暗。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進來,在案上攤開的奏疏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由檢身著明黃色常服,腰間繫著玉帶,玉飾碰撞間發出細微的聲響,卻襯得殿內愈發寂靜。
他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青黑,那是七個月來夜不能寐的印記,手指死死攥著這份剛由司禮監呈上來的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指腹處的紋路都被壓得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在“灤州、永平、遵化、遷安相繼收復”這幾個字上反覆流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帶著壓抑許久的喘息。
“皇上,孫閣老的奏疏,您還要再看一遍嗎?”
旁邊侍立的太監王承恩躬身站在一側,頭垂得極低,聲音壓得又輕又柔。
他跟隨朱由檢多年,最清楚這位年輕天子近半年來的煎熬——內有朝局動蕩,閹黨餘孽未除,東林黨人勢力漸長,黨派紛爭愈演愈烈;外有強敵壓境,後金鐵騎肆虐京畿,百姓流離失所。
多少個夜晚,他都守在乾清宮外,聽著殿內禦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直至天快亮時才停歇,如今皇帝鬢角的白髮,比登基時多了不少,凸顯出他那在同齡人臉上少有的滄桑。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鬆開手指,將奏疏重新展開,指尖拂過紙麵,感受著墨跡的微涼。
孫承宗那蒼勁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筆鋒間帶著老將的沉穩與收復失地的振奮。
“崇禎三年五月以來,灤州、永平、遵化和遷安相繼收復。根據總兵官祖大壽等人的報告,明軍追殺轉戰了三百多裡,合計四城斬殺三千餘,其中包括偽知府張養初首級一顆,生擒東夷????(犭革)木等二十一名,又生擒其偽都堂馬思恭、偽兵道賈維鑰、偽知州揚熠、偽都督李際春、偽守備呂及第、偽備禦張世祿、張克明、石國鼎、勾(虜)叛首柴通,勾結後金為內應的朱運泰、卜文璜,獻俘於闕下……”
看到“斬殺三千餘”“生擒偽官數名”等字句時,朱由檢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眼底的陰霾也散去了幾分,原本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許。
他想起去年後金鐵騎在京畿之地燒殺搶掠的慘狀,那些被戰火焚毀的村落,流離失所的百姓,還有朝堂上百官束手無策、互相推諉的景象,心中積壓的鬱氣終於有了一絲宣洩的出口。
“好,好一個孫承宗!”
他忍不住低聲讚歎,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甚至微微發顫。
“朕沒看錯人,危難之際,還是這位老臣能擔起重任!”
王承恩見狀,連忙躬身道賀,聲音裡也多了幾分真切的喜悅。
“皇上聖明,孫閣老忠勇,此乃大明之幸,百姓之幸啊!如今四城收復,後金鐵騎敗退,京師之圍徹底解除,皇上總算可以寬心了。”
朱由檢點點頭,目光繼續往下移,當看到孫承宗“衷心祝願皇上萬年長治,威震歷代。
臣深信皇上聰慧睿智,文武聖神”的祝詞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他登基三年,一心想要重振大明雄風,清除魏忠賢留下的閹黨餘孽,推行新政整飭吏治,可偏偏遇上後金入關的大亂,讓他的抱負屢屢受挫。
如今遵永四城大捷,無疑是新政以來最振奮人心的訊息,也讓他更加堅信,隻要君臣同心,大明未必不能重現往日榮光,他也能成為流芳百世的中興之主。
“傳朕旨意!”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明黃色的常服下擺隨動作掃過禦案邊緣,語氣堅定而有力。
“即刻撥白銀十萬兩,由戶部火速運往遵永前線,犒賞全軍將士!另外,擬一道嘉獎詔,褒獎孫承宗及前線所有立功將士,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為大明效力者,朕絕不虧待!”
“奴才遵旨!”
王承恩連忙躬身領命,起身時膝蓋處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卻顧不上揉一揉,轉身快步退出乾清宮,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連帶著殿外的空氣都彷彿鮮活了幾分。
殿內隻剩下朱由檢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帶著燥意的風湧入殿內,吹起他的衣擺。
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遠處的宮牆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輪廓,心中百感交集。
這場持續七個月的戰事,牽扯了天下三十萬援軍,關內、寧、薊州、昌平各地的軍隊齊聚京畿,耗費的糧草軍餉不計其數,如今總算換來了勝利的果實。
四座大城市收復,四十座關卡堡壘奪回,累計斬殺後金軍九千餘人,千裡關內防線、四百裡遼東防線得以穩固,二十座大城市、六十座堡壘堅守不失。
這一連串的戰績,足以告慰列祖列宗,也足以安撫天下百姓。
可就在朱由檢心情稍緩之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名字——袁崇煥。
這場遵永大捷的主力,是袁崇煥一手訓練的遼東軍隊,這一點孫承宗的奏疏中雖未明說,但朱由檢心中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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