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開封府城隍廟外的露水還沾在青石板縫裏,吳甡的皂靴已經踏碎了晨霧。
他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懸著塊雕工簡約的羊脂玉牌——那是先帝賜給吳家的信物,平日裏從不輕易示人,此刻卻成了他微服時唯一的底氣。
混在趕早市的人群中,鼻尖縈繞著胡辣湯的辛辣香氣與城隍廟前燒紙的煙火氣,耳邊是挑夫的號子、商販的吆喝,還有婦人討價還價的絮語,這鮮活的市井氣息本該讓他心安,可吳甡的眉頭卻始終微蹙。
作為剛到任三月的河南巡按,這是他第三次微服出巡。
自打上個月接到崇禎帝的密諭,硃批上“嚴查黃河南北左道邪術,勿使妖氛蔓延”的字跡就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上。
河南地處中原腹地,黃河橫貫其間,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又逢旱災初歇,百姓本就困苦不堪,若是再有邪教煽風點火,後果不堪設想。
他邊走邊打量著四周,目光掃過街角蜷縮的乞丐、攤位後擦汗的商販,心中暗嘆:這大明朝的江山,就像這城隍廟的牆皮,看似完整,內裡早已斑駁不堪。
“這位客官,要碗胡辣湯不?加倆油饃頭,熱乎著呢!”
攤主王二柱麻利地擦著粗瓷碗,見吳甡駐足,臉上堆起憨厚的笑。
他這攤子擺在城隍廟外三年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眼前這位客官雖穿著普通長衫,卻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不像是尋常的莊稼人或小商販,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斯文氣。
王二柱心裏打著嘀咕,手上卻沒停,舀湯、撒蔥花、遞筷子,一氣嗬成。
胡辣湯端上來時熱氣騰騰,胡椒的辛辣直衝鼻腔,嗆得吳甡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舀了一勺慢慢喝著,耳力卻像拉滿的弓弦,盡數放在了不遠處牆根下紮堆的幾個漢子身上。
那幾人穿著打補丁的短打,袖口故意挽得老高,露出半截青黑色的扭曲蓮花刺青。
“......今晚三更,老地方聚,掌教人說有‘聖物’顯靈,得到的人能保刀槍不入......”
疤臉漢子趙三壓低聲音,粗糙手指在油膩桌麵畫著蓮花圖案,眼裏滿是狂熱。
他本是陳留縣農民,去年旱災餓死老孃,是王立給了口飯吃,還許諾跟著聖祖能報仇雪恨過好日子。
吳甡握著湯勺的手猛地一緊,瓷勺撞碗壁發出清脆響聲。
蓮花圖案、掌教人、刀槍不入——這些字眼像鋼針般紮進心裏。
去年在陝西按察司任副使時,他親手處置過白蓮教餘孽作亂,那些信徒被蠱惑得拿鋤頭鐮刀衝擊縣衙,死傷慘重。
如今這邪火竟燒到河南,看架勢勢力還不小。
他不動聲色摸出銅錢結賬,對王二柱拱手後,裝作閑逛跟在漢子們身後,路過香燭攤時故意駐足,餘光緊盯著他們匆匆拐進城隍廟側門後的巷子。
側門後巷子狹窄,青苔佈滿牆麵,潮濕空氣裡飄著黴味。
盡頭拐角處的土地廟破敗不堪,“土地正神”匾額隻剩半截。
漢子們警惕環顧後魚貫而入,趙三最後進門輕帶木門,“吱呀”聲刺耳。
吳甡繞到廟後,借老槐樹枝葉掩護扒著窗縫往裏看:廟內陰暗潮濕,正中供著漆黑牌位,紅漆寫著“白蓮聖祖”,三炷香煙霧繚繞中,幾人正對著牌位磕頭,念著詭異咒語。
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自己撞破了天大的秘密。
“啟稟聖祖,開封、歸德已聯絡三十七個莊子,召集兩百多弟兄!”
趙三跪在最前磕頭,聲音狂熱又帶著邀功意味。
“隻是近日官府查得緊,陳家村張捕頭盤查糧車,差點發現藏的刀棍......”
話音未落,穿洗得道袍、麵容陰鷙的王立從內堂走出,手裏攥著本泛黃磨損的《白蓮寶卷》。
他本是落第秀才,屢試不第心生怨恨,得寶卷後自封掌教人,以“彌勒下凡”招兵買馬。
“慌什麼?”
王立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斜睨趙三滿是不屑。
“官府那群酒囊飯袋的官吏們隻會欺壓百姓!寶卷寫著‘紫微星失道,彌勒佛下凡’,如今民不聊生,正是起事良機!”
他舉起寶卷眼神狂熱。
“等到四月初八佛祖誕辰,與山東、直隸教眾同時起事,先佔開封再取北京,到時候我是開國功臣,你們也能封妻蔭子!”
吳甡聽到“紫微星失道”,寒氣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崇禎帝宵衣旰食,罷魏忠賢、減賦稅,這群妖人竟妄言顛覆社稷!
他強忍怒火,看著王立把寶卷分給眾人,叮囑嚴守教規、泄密者天打雷劈,直到漢子們磕完頭離去,才悄悄退走往巡按衙門趕。
回到巡按衙門時天剛矇矇亮,吳甡來不及喘息,立刻傳召開封知府周大人和歸德兵備道劉大人。
衙署燭火徹夜未熄,他將微服所見和盤托出,命人連夜繪製趙三、王立畫像分派各州縣緝拿。
“周大人,率捕快加強城防巡邏,嚴查進出人員;劉大人,調歸德駐軍守黃河南岸,防妖人竄往直隸、山東。”
他指著地圖語氣嚴肅。
“務必三更前查到‘老地方’,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周大人憂心忡忡:“此事若是處理不當,恐引發百姓恐慌啊。”
劉大人也附和緝拿難度大。
吳甡拍桌:“社稷安危為重!出了事我一力承擔!”
二人見他態度堅決,於是拱手領命。
一旁的侍從見他疲憊的樣子勸他休息一下,他搖頭問緝捕情況,得知城郊廢棄磚窯發現可疑人員,立刻下令密切監視,自己要親自過去。
說起白蓮教,吳甡可是早有耳聞。
這邪教南宋初年源自摩尼教,以“清凈無為”“拯救世人”吸納信徒。
而到了元朝末年,韓山童借“彌勒下生”“明王出世”發動紅巾軍起義,自稱“宋徽宗八世孫”,提“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口號,雖很快被鎮壓,但徒弟劉福通率義軍轉戰南北。
他編修《元史》時見過圍剿卷宗,記載義軍破汝寧府時,殺盡官員甚至嬰兒,城內火光衝天、哀嚎不絕。
然後到了明朝,白蓮教屢禁不止,永樂年間唐賽兒自稱“佛母”,以“剪紙為兵”煽動起義,破青州、莒州威脅濟南,明太宗朱棣也曾派柳升鎮壓,後因唐賽兒失蹤竟搜捕全國尼姑道姑,鬧出無數冤假錯案。
他小時候聽祖父說過,唐賽兒餘黨逃到河南隱姓埋名,看來如今這些妖人正是其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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