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妍知道原主可能還會醒。
自從那晚嶽綺羅說過“借屍還魂要讓原來的魂沉睡或者吞掉它”，她就一直在等。
這晚月亮爬上槐樹梢。
身體裡好像突然多了個人，擠在她手腳裡，把她往深處推。
夏妍沒掙紮。
她隔著那層桎梏，看原主笨拙地操控這具身體，從草堆裡撐起來。
太輕了。
原主好像不會用這身子似的。
邁門檻時腳擡得太高，落地又太重，像小孩偷穿大人靴子。
夏妍在心裡數：一，二，三，該摔了。
沒摔。
那丫頭扶住了門框，穩住自己，慢慢往後院走。
走到牆角。
她蹲下來，伸手——摸那隻空碗。
碗被她昨晚推進去了一點，貼著牆根。
那丫頭摸了半天沒摸到，急了，把袖子擼上去，胳膊伸進縫隙裡掏。
指尖刮過碗沿，指甲蹭出一道細響。
摸到了。
她把碗捧出來，放在膝蓋上，雙手攏著，像攏一隻活物。
夏妍隔著桎梏看。
原主這兩天晚上醒過來，就是為了幹這個。
不是為了逃，不是為了報仇，甚至不是想奪回身子。
隻是怕餓。
怕明天沒飯吃，今晚先把碗攥手裡。
夏妍忽然想：那天殺嬤嬤的時候，原主是不是也醒了？
看著她舉起斧頭。
看著她把骨渣攏進豬食桶。
看著她指甲縫裡滲進那些洗不掉的白。
——然後縮回最深處，不敢再看。
原主捧著碗，忽然開口。
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細細的，像剛學話的小孩：
“……冷。”
不知道是對夏妍說的。
還是對這具身體說的。
夏妍愣了一下。
那丫頭把碗放回膝蓋上，蜷起身子，下巴抵著碗沿。
“你……你穿我的衣裳，”她說，“別凍著。”
夏妍沒動。
她看見那團小小的影子縮在黑暗裡，看不見臉。
“我的襖子……薄。”
“你去找，找三姨娘要個厚些的。”
“就說……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
“她們……她們不給的話，你別生氣。”
“她們以前也不給我。”
夏妍沒說話。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她想說：你三姨娘早不管你死活了。
她想說：這破襖子是我從柴房撿的，你以前就穿這個？
她想說：你都被我佔了身子，你還管我冷不冷？
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丫頭抱著碗，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她把碗放回牆根，慢慢站起來。
走到門檻邊，頓住腳。
低頭笑了，看著那道木棱。
“這兒……”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門檻邊那道毛刺。
“這兒踢到過。”
“要小心”
她把手指收回去，揣進袖子裡。
然後原主的意識往裡縮了縮，慢慢淡下去。
身體一空。
夏妍回來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指甲縫裡還有血跡。
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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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原主的。
原主的手，乾乾淨淨。
那丫頭從沒殺過人。
她隻是怕冷、怕餓、怕明天沒有飯吃。
她隻是——
【叮】
係統彈窗：【檢測到原主意識覺醒，靈魂融合度下降】
係統麵闆驟然彈開，刺目的紅光鋪滿整個視野。
【檢測到原主意識持續殘留，影響宿主軀殼穩定性】
【為保障宿主正常生存，係統將對幹擾源進行清除】
【執行倒計時：3】
夏妍瞳孔驟縮。
“你幹什麼——”
【2】
原主還縮在識海裡，茫然地看著那團突然亮起的紅光，不知道那是什麼。
【1】
夏妍撲過去。
——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在意識海裡“動”
但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0】
紅光落下去。
識海裡那個角落空了。
那團灰撲撲的影子，像被風吹散的灰，什麼都沒剩下。
【原主意識已清除】
【當前靈魂融合度：100%】
【軀殼穩定性：優】
夏妍站在原地。
她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指尖什麼都沒碰到。
風從柴房門縫裡鑽進來，冷的。
夏妍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碗放回去，開口。
聲音是啞的：
“……我沒說讓你殺她。”
係統沉默了三秒。
【宿主不必介懷。原主魂魄早已殘缺，即便不被清除，也會在三日內自行消散。】
【本次清除是為宿主考慮。】
夏妍沒說話。
【……宿主？】
夏妍把手收回來。
指甲陷進掌心，掐出血。
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
“……知道了。”她說。
聲音輕輕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手指還掐在掌心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她本來就是要散的。”夏妍說，“你隻是讓她走得快一點。”
【宿主理解就好。】
【鑒於宿主的配合，係統頒發獎勵：痛覺遮蔽，一小時，隨起隨用】
“嗯。”
她沒再說別的。
係統似乎滿意了，麵闆閃爍兩下，縮回意識深處。
柴房重歸黑暗。
夏妍還站在原地。
她沒有去看角落裡那片空掉的地方。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
——原來係統可以殺人。
是殺一個什麼都沒做錯、隻是不小心醒過來的十二歲小姑娘。
她剛才告訴我去三姨娘那裡拿厚衣。
她剛才提醒我小心門上的毛刺。
她剛才還笑了一下。
夏妍慢慢把手掌攥緊。
血滴下來，洇進草鋪。
外麵天快亮了。
簷角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夏妍沒擡頭。
嶽綺羅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懶懶的：
“你那個小玩意兒，”她頓了頓，“方纔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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