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染紅的長夜終於褪去，滬上迎來了一個陰雲密佈，悶熱得喘不過氣的清晨。
昨夜虹橋機場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彷彿還回蕩在城市上空，硝煙味混著潮濕的空氣，瀰漫在每一條街巷。
訊息像野火般燒遍整座淪陷之城，百姓暗中振奮，日軍上下震恐。
特務機關內，早已是一片山雨欲來的死寂，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佐藤站在辦公室中央，一身筆挺軍裝襯得麵色愈發鐵青可怖。
軍靴狠狠碾過地上碎裂的玻璃碴，發出刺耳的細碎聲響，每一聲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三天。”
他聲音冷得刺骨，一字一頓，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底下站著的特務、翻譯、偽職人員齊齊垂首，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虹橋機場被炸成廢墟的訊息，在天亮之前就已經炸穿了日軍本土司令部與華東派遣軍的高層。
大本營震怒，一封比一封嚴厲的問責電報如雪片般飛來，字字句句都在施壓，逼得佐藤近乎癲狂。
他不是沒有去過現場。
鬆本趕到機場廢墟時，眼前隻剩下焦黑扭曲的戰機殘骸、燒得黏連的鋼筋水泥、刺鼻到嗆人的硝煙與燃油味，滿地狼藉，觸目驚心。
戰機成排焚毀，油庫徹底炸平，彈藥庫連環殉爆留下的深坑觸目驚心，日軍在華東上空經營數年的空中力量，一夜之間，盡毀。
他站在那片滾燙的餘燼裡，隻覺得渾身冰冷，像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
“八嘎！！”
一聲暴怒嘶吼，震得周圍士兵齊齊跪倒，頭死死抵在地麵，渾身發抖。
機場佈防是最高機密，換崗時間、探照燈死角、油庫位置、兵力分佈……
每一樣都被摸得清清楚楚，精準得可怕。
不是身邊有鬼，新四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做到這般如入無人之境。
“是誰泄的密！！”
“是誰！！”
他紅著眼，麵容扭曲，近乎瘋魔。
“查！給我掘地三尺查！
所有接觸過佈防圖、靠近過機場、知道行動時間的人，無論軍階，無論身份，全部抓起來審！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一場比任何一次都要殘酷恐怖的清查，瞬間席捲全城。
日軍司令部、特高課、特務處、憲兵隊、偽政府機關。但凡沾過一絲一毫邊的人，全都被列入黑名單。
抓人的卡車日夜穿梭，慘叫聲、打罵聲、槍聲，在深夜裏此起彼伏，從未斷絕。
有人屈打成招，有人被逼亂咬，有人為了自保胡亂攀咬，無數無辜者成了替死鬼，血流成河。
可佐藤越查，心越涼。
所有抓來的嫌疑人審了一遍又一遍，刑具用遍，沒有一個人的供詞能真正對上情報泄露的時間、路線、細節。
他越查越亂，越查越慌，越查越覺得那隻藏在暗處的手，近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
蘇然埋首在堆積如山的檔案裡，耳朵卻始終清醒。
不遠處佐藤暴怒的咆哮、特務們心驚膽戰的心聲、慌亂的腳步聲，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她能清晰聽見佐藤心底那近乎崩潰的瘋狂與不甘：
【到底是誰】
【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抓不到……】
蘇然筆尖微微一頓，眼底沒有任何波瀾，依舊平靜、溫順、怯懦。
他查得越瘋，殺得越多，就顯得越可笑，離真相越遙遠。
他在明處瘋癲亂查。
她與周蓔在暗處穩如泰山。
人群之中，蘇然與剛辦完事務準備離開的中野和，目光偶然一碰。
隻有短短一瞬，沒有點頭，沒有微笑，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確認安全，確認無恙，確認彼此都全身而退。
隨即各自移開視線。
中野和從容頷首，緩步離去。
蘇然低下頭，繼續安安靜靜抄寫檔案。
佐藤站在走廊盡頭，陰鷙如鷹隼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審視、懷疑、暴戾，卻始終沒有在這兩人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黑暗依舊漫長，長夜未盡。
但每一次爆炸，每一場勝利，每一次讓日寇付出慘痛代價，都是在向黎明靠近一步。
佐藤在明，癲狂亂撞。
蘇然與中野和在暗，靜候下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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