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手鎖上門，她放鬆心情，深深撥出一口氣，徑直走到衣櫃前。
櫃門輕輕一拉，滿滿一櫃衣物便展了出來，清一色修身利落的旗袍，料子有素色棉麻，暗紋綢緞，還有幾件出席場合才穿的綉線旗袍，雅緻又不**段。
一旁疊著的是洋裝，襯衫，半身裙，小西裝，都是方便在憲兵隊走動，又不顯紮眼的款式。
往日裏，這些是她偽裝身份的鎧甲，是周旋在日軍之間的保護層。
可此刻，她一件都沒多看。
任務當前，身份已斷，這些精緻漂亮的衣裳，反倒成了累贅。
沒多久蘇然收拾好了行李，裏麵沒有多餘的衣物，隻有幾件行動的素色外套，幾疊備用的身份證明，少量現金。
她動作利落地將東西分門別類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裡，又放了一部分應急藥品和乾糧。
她必須儘快找一個臨時落腳點。
不能和任何熟人扯上關係，不能留下痕跡，更不能讓憲兵隊，沐本，甚至是周蓔輕易找到她。
這個藏身之處，是她接下來秘密行動的關鍵。
既要隱蔽安全，又要方便隨時出入租界與城區交界，方便她暗中聯絡，傳遞訊息，繼續盯著日軍的動向。
收拾妥當，蘇然最後瞥了一眼空蕩的房間，將眼底所有情緒盡數斂去，方纔在憲兵隊哭紅的眼眶還沒消腫，隻不過為她臉上增添了淡淡的清冷，此刻她的臉上全是決裂的脆弱。
看了一眼房間，蘇然沒有留戀，隻有冷靜。
她單手拎起塞得緊實的帆布包，肩背挺直，沒有絲毫躲閃，直接光明正大推開屋門，邁步走了出去。
路上人來人往，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她步履艱難，步伐緩慢，臉上盡顯傷心慌亂神色，就像一個被拋棄的棄婦，順著人流慢悠悠走到主街上，抬手攔下一輛黃包車。
“去火車站。”
聲音平靜無波，黃包車夫應聲拉著車往前跑，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聲響。
蘇然坐在車上，目光淡然地掠過街邊的風景，偶爾有憲兵巡邏隊路過，她也隻是微微垂眸，神色自然，絲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會兒估摸著，整個憲兵隊早已經傳遍了。
辦公室裡摔東西的巨響、兩人撕破臉的爭吵、蘇然紅著眼哭著跑出去的模樣，一樁樁一件件，早被走廊裡豎著耳朵的人看了個清清楚楚，添油加醋地傳了個遍。
版本越傳越像真的
有人說中野長官是徹底動了怒，當著麵把人罵得狗血淋頭。
有人說蘇然心灰意冷，被傷透了心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更有人私下咬耳朵，篤定是沐本從中插足，鬧得他們倆徹底決裂，再也回不到過去。
所有人都認定，蘇然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在跟中野徹底鬧翻之後，狼狽被攆出了滬上。
這樣的理由合情合理，順理成章，連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有。
誰也不會想到，這場看上去歇斯底裡的決裂，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演給所有人看的戲。
不過半小時，黃包車便停在了火車站門口。
喧鬧的火車站裏人潮湧動，拎著行李的旅客、奔波的小販，執勤的憲兵穿梭其中，嘈雜聲不絕於耳。
蘇然拎著包，徑直走向售票視窗，語氣淡然地報出南下的目的地，接過車票後，她熟練地檢票進站，全程動作流暢，沒有半分遲疑。
站台上，火車頭冒著滾滾白煙，汽笛聲尖銳悠長，震得空氣微微發顫。
蘇然找了一節靠窗的普通車廂，安靜地排隊上車，找好座位坐下，將帆布包放在身側，抬手輕輕拉上車窗的簾子，隔絕了窗外的視線。
不多時，火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規律且沉重的聲響，緩緩駛離站台，一路向南而去。
滬上的建築漸漸被拋在身後，從繁華街市變成郊野荒林，蘇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小憩，看似放鬆，實則大腦飛速運轉。
這場決裂出走的戲碼，既是躲開沐本的糾纏，更是為了掩護她接下來的秘密行動，南下的路途，既是脫身，也是新的開始。
火車一路疾馳，帶著她徹底離開滬上這片是非之地，朝著未知的南方，奔赴下一場隱秘的博弈。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憲兵隊裏那個進退得體的蘇然，而是徹底潛入暗處的一把尖刀。
靠在車窗邊閉目打盹的蘇然，呼吸輕而勻凈，看上去像是真的心力交瘁，為情所困疲憊不堪。
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節奏單調得催人入眠。可下一秒，一道清晰的心聲毫無預兆地撞進她腦海。
蘇然眼睫猛地一顫，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沒有立刻睜眼，依舊維持著原本慵懶靠坐的姿勢，隻在心底飛快一沉。
果然沒那麼簡單。
她和中野那場決裂戲鬧得再真，在日本人多疑的本性麵前，依舊換不來徹底放心。
明麵上放她離開，暗地裏卻派了人悄無聲息地跟上火車，一路監視，甚至可能準備在合適的時機動手。
她指尖微微蜷縮，表麵依舊平靜，腦子裏卻已經飛速盤算起來
對方隻有一個人，心聲顯示他是來監視，準備一段時間後直接滅口。
蘇然連眼睫都沒多顫一下，依舊維持著靠坐小憩的姿勢，隻緩緩掀開一條眼縫，狀似隨意地掃了一圈車廂。
對麵座位有人埋頭看報，旁邊有人說笑，她目光淡淡掠過，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隻是漫無目的地張望。
直到視線停在斜後方靠窗的一個男人身上
穿著普通長衫，低著頭假裝打瞌睡，可肢體緊繃，眼神時不時往她這邊瞟，周身那股刻意收斂的警惕感，與周圍普通旅客格格不入。
隻一眼，蘇然便在心底確定了
就是他。
看來是沐本西川到底不肯放心，嘴上放她離開滬上，暗地裏還是派了人咬上來。
蘇然指尖輕輕搭在膝頭，麵上依舊安安靜靜，心底卻飛快盤算。
這人是明晃晃的尾巴，不能動手除掉他，否則就會坐實她心裏有鬼，前功盡棄。
殺不得，甩不掉，盯得緊……
她不能暴露，不能動手，更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隻能裝作渾然不覺，順著對方的意，演完這一場傷心離去的戲。
先一路南下，按兵不動，讓對方以為監視有效。
等抵達目的地後，可也不能把這條尾巴徹底甩掉，得留著她給沐本傳遞。
這趟南下之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安穩抵達。
蘇然心裏猛地一喜，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亮芒。
有了。
就這麼辦。
她依舊靠著窗，麵上半點不顯，隻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那點雀躍與算計盡數壓在平靜的表情之下。
她慢慢坐直身子，裝作坐得久了腿腳發麻，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眼神看似隨意地飄向車廂連線處，心裏已經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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