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本西川就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與以往每次見到的她不一樣，這次她軍裝筆挺，肩章冷硬，臉上沒有半分年少時的柔軟，而是一種陌生但又像骨子特有的銳利。
她一步步向中野和走來，皮鞋踩在碎磚上，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似乎每一步都像踩在中野和緊繃的神經上。
中野和緩緩後退，直到後背重重抵上粗糙堅硬的木樁，冰冷的鐵鏈順著木樁紋理纏繞著，隔著衣服硌著脊背泛起刺骨的涼意。
他微微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周身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鬱。
背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風一吹，半乾半濕地貼在麵板上，黏膩又寒涼，那片濕冷的觸感久久散不去。
旁人不明就裏的瞧著，也隻會當他是太久沒見好友玩伴心生緊張，可隻有中野和自己清楚，這份冷汗，
不是麵對刀兵相向的慌亂緊張，不是身陷困局的忐忑不安，是方纔與沐本西川四目相對時，家國讎恨與童年溫情在心底極致撕扯的鈍痛，是明知昔日暖陽已成敵刃，卻不得不直麵的荒謬與可惜，盡數化作一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也涼透了他的心底。
他就那樣靠著木樁，任由鐵鏈的冷意透過布料滲進肌理，後背的冷汗黏著衣襟，沉甸甸地壓著，將他所有的掙紮決定與決絕，全都藏在這看似緊繃的沉默裡，不動聲色，卻早已翻江倒海。
待沐本走近，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觸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時，心底塵封多年的暖意與此刻的冰冷狠狠撞在一起，翻湧得他心口發悶。
“好久不見，中野。”
沐本西川先開了口，聲音甜美平靜，聽不出情緒，像在對一個普通舊識，又像在對一個潛在的敵人。
中野和喉結微動，張了張嘴，但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比誰都清楚，他們早已不是可以並肩避雪的孩子了。
她是日方的人，身處“玉碎計劃”的核心，而他，藏著臥底的身份，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這場跨越山海，歷經亂世的重逢，從一開始就裹著冰冷的算計，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溫情，隻剩立場對立與城府，可中野和看著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跌回那段在日本的幼年時光，想起他和沐本西川，曾有過那樣乾淨到不染塵埃的友誼。
那時候的他，是一個是失去雙親的異鄉小孩，因為語言不通，臉蛋可愛，在滿是陌生麵孔的學校裡，永遠是被孤立，被欺辱的那一個。
別的日本小孩成群結隊地追逐嬉鬧，分享玩具與零食，他隻能獨自坐在樹下，抱著自己單薄的身子，看著地上的石子發獃，想念自己的小夥伴，爸爸媽媽。
周遭的嬉笑怒罵都與他無關，小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怎麼會一夜之間就離他而去，而異國的風總是帶著寒意，吹得他心裏臉上還有小手小腳冰涼，也吹得他心裏滿是化不開的孤單，像被全世界遺忘在陰暗的角落裏，無人問津。
那時候，叔叔是他在日本唯一的親人，卻也是最摸不著的人。
叔叔總是忙。
天不亮就出門，一身深色風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步履匆匆，連一句完整的叮囑都留不下。
夜裏回來時，周蓔早已蜷在榻榻米上睡熟，隻隱約聽見門輕輕合上的聲響，聞到他身上帶著的說不清是煙味還是油墨的淡淡氣息。
有時候一連幾天，他都見不到叔叔一麵。
桌上永遠是提前備好的涼飯，衣櫃裏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房間被收拾得乾淨妥當，可就是少一點活人溫度。
叔叔要奔走，要聯絡，要在暗流裡藏好身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連多停一秒都不敢。
他不是不疼這個侄子，隻是身不由己，他肩上扛著的，是一整個不能見光的使命，連情緒都要藏著掖著。
周蓔那會太小太小，不懂什麼叫潛伏，也不知道什麼叫任務。
他隻知道：
餓了，自己熱飯。
怕了，縮在被子裏等天亮。
被人欺負了，躲在牆角擦眼淚，不敢回去給叔叔添麻煩。
叔叔太忙了，忙到顧不上他是不是受了委屈，忙到沒發現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怕生人，忙到沒能成為他童年裏那道能遮風擋雨的光。
也正是在這樣空蕩蕩，冷清清的日子裏，沐本西川才會那樣輕易的撞進他的世界。
她不用奔走，不用偽裝，不用背負什麼沉重的使命。
她隻是見他漂亮可愛，好奇心驅使，更是恰好路過，恰好看見那個縮在角落沒人管的小孩，恰好願意分他半塊糖，陪他說幾句話。
叔叔給了他安身之處。
而沐本西川，給了他玩伴的感覺。
那點微不足道的暖，在無人照看的童年裏，才顯得那樣亮，那樣刻骨銘心。
她是嬸嬸鄰居家溫柔乖巧的小女孩，有著軟軟的黑髮，笑起來眼角會彎成小小的月牙，說話的聲音清甜又溫和。
可能是因為沒見過周蓔這麼漂亮的小孩，她對他很是熱情，她從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對著他逼他說話，指指點點，肆意推搡自己，反而會主動走到他麵前，把手裏攥著的，還帶著體溫的小點心遞到他手邊，一字一句地跟他說話。
起初他隻是戒備地往後縮，低著頭不敢看她，可她從不會不耐煩，就安安靜靜地陪他坐在牆根下，陪著他一起看天上的雲，看地上爬過的螞蟻，把自己的小毯子分他一半，裹住兩人凍得發涼的膝蓋。
慢慢的，太孤單的小周蓔放下了所有戒備，把她當作最好的的朋友。
她會牽著他的手，帶他走街串巷，躲開那些愛欺負人的壞小孩。
會把媽媽做的便當分他一半，把最甜的梅子、最軟的飯糰都挑給他。
會在他莫名其妙哭了的時候，踮著腳幫他擦去眼淚。因為他沒告訴她，他是在想念爸爸媽媽。
兩個小小的身影，總是形影不離。
沒有國籍的隔閡，沒有立場的對立，沒有硝煙與戰火，隻有兩個孩童最純粹的相伴。
晚上的小周蓔趴在床上，努力的學著日語，小叔叔帶他來的第一天就交代了他：不可以告訴任何人他不是日本人，要叫他爸爸，叫嬸嬸媽媽。
放學後，他們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一起坐在屋後的小山坡上，看著漫天晚霞染紅天際，分享著彼此小小的心事。
她會跟他說喜歡的櫻花，說想養一隻小貓。
他會跟她說自己的學習，說以後要做什麼什麼，成了什麼什麼樣的人，因為小小的他每一天的夢想都不一樣。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花草的清香，吹散了小周蓔所有的思念孤單，這也是他最安心最溫暖的時光。
在一個星光點點的夜晚，兩人躺在軟軟的草地上，望著頭頂閃爍的繁星，沐本西川伸出小小的右手，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認真又鄭重：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永遠都不分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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