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跟著中野和一同往外走時，腳步明顯頓了半拍。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眉峰輕輕蹙起，眼底那點訝異藏都藏不住。
那個他們倆用來偽裝情侶，替蘇然增加靠山掩人耳目的小公寓，近期日軍戰事頻繁落敗，他將傳遞任務與情報都交由自己後，中野和已經很久沒踏進去過了。
最近日軍連連潰敗，他要麼直接留在機關，很久沒主動提出一起回那裏了。
可今天，他突然來找她，走在她身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回去。”
蘇然心裏咯噔一下。
是隨口一提，還是有別的用意？
是察覺到什麼，要在那個相對私密的空間裏試探她？
還是……一定有什麼不能在外麵說的話，隻能回去講？
她沒立刻應聲，隻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側臉。可他的心聲卻很安靜，路燈的光落在他線條冷硬的輪廓上，看不出半分情緒。
擁有讀心術的時間久了越是這樣看不出情緒聽不到心聲，她心裏的疑雲就越重。
明明是他們共同的“家”，卻更像一個臨時道具。
他突然要回去，反倒讓她渾身都繃緊了弦。
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念頭在蘇然心裏反覆碾著，像一根細而冷的針，紮得她心神不寧。
昏黃的路燈斷斷續續切進車廂，在兩人之間割開一道忽明忽暗的界線，亮時看得清彼此輪廓，暗時便隻剩模糊影子，像他們倆這段偽裝關係，從來都真真假假，沒個分明。
車裏的氣息很複雜，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混著廣藿香與薰衣草的淡香，兩種味道撞在一起，不融，也不散。
煙草是冷烈帶著硝煙與算計的澀，像中野和這個人，沉穩與剋製，底下藏著地下黨潛伏多年的狠厲與不能言說的秘密，連呼吸都帶著戒備的糙。
廣藿香醇厚，薰衣草清淺，是蘇然身上帶出來的溫柔氣息，柔軟無害，是她最喜歡的也是用來偽裝的一層殼，看著溫和，卻也隔著距離。
兩種味道在狹小的空間裏糾纏、抵觸，又不得不共存。
就像他們此刻的關係，
甜與烈撞在一起，軟與硬纏在一處，聞著是曖昧的氛圍，底下全是暗流湧動的試探與靠近。
他閉著眼不動，她也沒說話。
氣味在暗處拉扯，像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關係，一碰就碎，一扯就斷。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隱約的風聲與輪胎碾過路麵的輕響。
中野和自從坐進後排後，便徑直閉上了眼。
他沒有靠在椅背上放鬆，隻是脊背挺得筆直，肩線緊繃，下頜線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冷硬。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暗中盤算什麼。
蘇然坐在他身側，前排有日軍勤務兵，所以她餘光不敢多看，心聲卻在忍不住的留意他的每一個細微動靜。他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沉入淺眠，可蘇然卻莫名覺得，他根本沒有真的休息，那具身體裏藏著的，是比夜色更沉的戒備。
車廂狹窄，兩人靠得很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屬於類似軍人的冷冽氣息。
可越是這樣安靜，她心裏的疑雲就越重。
這個人，明明揣著那麼可怕的計劃，心理卻表現得如此平靜。
帶她回那個偽裝的家。
就在上車前的路上，蘇然還是從中野和這裏聽到了那個讓自己震驚的訊息。
那會對他要突然回去心底的訝異還未散去，耳畔卻猝不及防闖入了他未曾說出口的心聲，那一字一句，冰冷與瘋狂，帶著毀天滅地的偏執，瞬間將她心頭的疑惑推到了極致，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她從沒想過，日本人口中所謂的玉碎計劃，竟是這般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瘋狂賭局，這早已不是簡單的戰場抵抗，而是要拉著所有人一同走向毀滅。
這被日本軍國主義稱作一億總玉碎的計劃，核心是不惜犧牲日本本土及朝鮮、台灣等殖民地共計一億民眾的性命，發動全民皆兵的本土決戰，寧肯整個民族化為焦土，也絕不接受無條件投降。
計劃的每一環，都充斥著極致的瘋狂與冷血，層層遞進，不留一絲活路。
耳畔還回蕩著中野和心底那套瘋狂到極致的玉碎計劃，每一環都浸著冷血與偏執，層層疊疊壓得蘇然喘不過氣，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困惑與寒意。
車子終於停在那間偽裝成情侶居所的公寓樓下，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狹長，一前一後，疏離又緊繃。
推門踏入公寓，平日裏看似普通的居所，此刻卻透著難言的壓抑。
中野和沒有絲毫停頓，率先邁步走了進去，他先是站在玄關，身形頓了一瞬，那雙平日裏沒什麼情緒的眼，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他微微側頭，目光冷冽地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視線掠過緊閉的窗戶，窗簾縫隙，甚至是牆角不起眼的擺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仔細排查著是否有外人闖入、是否藏有監聽裝置，每一個動作都沉穩而警惕，盡顯軍人的縝密與戒備。
確認周遭環境徹底安全後，他抬手握住玄關的門鎖，“哢嗒”一聲，將門鎖死死反鎖，沉重的鎖舌嵌入卡槽，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與視線，也像是關上了一道通往隱秘的閘門。
緊接著，他沒有絲毫猶豫，轉過身，伸手攥住了蘇然的手腕，他的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力道不算粗暴，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徑直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蘇然完全被他帶著走，腳步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徹底蒙了。
大腦像是陷入了短暫的空白，方纔還盤旋在心底的疑惑、震驚、不安，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片混沌。
她愣愣地任由他牽著，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目光死死盯著他挺拔的背影，滿心都是茫然。
他明明揣著那樁毀天滅地的玉碎計劃，一路在車上閉目卻不想，此刻回到這個早已形同虛設的偽裝住所，先是小心翼翼排查環境，又反鎖房門，還如此強硬地拉她進他的房間……
他到底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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