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留給比爾的地址，是一處軍統早已棄用的舊聯絡據點。
地點在從前的法租界深處，街巷老舊僻靜。
自從1943年法租界正式收回、政權更迭之後，這一片就漸漸冷清下來，少有人往來，更不會有人想到，這裏曾是情報人員暗中接頭的地方。
隱蔽、安靜、易守難攻，簡直是為她這次行動量身定做。
她在夜色裡繞了幾圈，甩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徑直來到這處空寂的小樓。
門窗陳舊，牆壁斑駁，樓道裡積著薄薄一層灰，一看便荒廢已久。
蘇然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合上，沒有開燈，隻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在黑暗中安靜落座。
她沒有絲毫慌亂，隻有一片冰冷的篤定。
比爾剛剛的心聲一定會來，而且他可能等不到明天，自己剛剛給他喝下了一點葉昭給的藥粉，藥效催動下，比爾一定不會等到明天。
被美色迷得七葷八素的人，從來不會細想地址的真假，更不會懷疑一個柔弱漂亮、對他笑眼彎彎的少年。
比爾到死都不會明白，這場讓他魂牽夢繞、滿心期待的艷遇，從頭到尾都是蘇然為他一人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隻當是走了桃花運，遇上一個清秀柔弱、英文流利的東方美少年，以為自己隻要稍稍主動，就能把人輕易拿捏在手。
他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曖昧與歡愉裡，滿心都是明天見麵的場景，壓根沒有去細想那地址的偏僻，也沒有懷疑少年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意。
他更不會知道，自己這具洋人身份、在租界與日軍之間左右逢源的軀殼，在蘇然眼裏，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用處
成為她重創日軍高層最有力、最隱蔽的藥引子。
在蘇然的佈局裡，比爾的存在本就是一步死間，是送給日軍的餌，也是拿捏醜國的棋。
滬上租界勢力盤根錯節，醜國僑民與日軍高層向來往來頻繁，私下應酬、偶遇碰麵本就是常事。
哪怕比爾沒有任何文字性的邀請憑證，隻要他最終和那群日軍高層死在同一場合，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在醜國人看來，隻會是他受邀赴了這場隱秘應酬，與日軍狼狽為奸，或是藉著交情登門拜訪，不小心“玩”過頭了，一切都合情合理。
而這步棋，她還留了後手。
屆時，她會悄無聲息地拍下關鍵照片，記錄下比爾在南山別墅與日軍高層躺在一起同處的畫麵。
這些照片，就是最鋒利的武器。醜國向來看重顏麵與僑民生死，一旦比爾死在日軍的絕密會麵現場，哪怕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日軍，有這些照片佐證，醜國必然會遷怒日方，兩國本就微妙的關係會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蘇然根本不怕到時候醜國不對日本人發難。
借刀殺人，挑撥離間，不過是順手為之。她既要取了日軍高層的性命，重創侵略者的勢力，還要利用比爾的死，攪亂滬上的敵方局勢，讓他們自顧不暇。
比爾滿心歡喜的艷遇，終究隻是他一廂情願的幻夢。
他從被蘇然盯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這場絕殺裡，最身不由己的棋子，是蘇然用來打擊日軍、攪動時局的絕佳藥引，連死亡，都要成為蘇然佈局裡最關鍵的一環。
等比爾興沖沖踏入這間廢棄據點時，等待他的不會是溫柔繾綣，而是乾淨利落的控製與昏睡。
一個對日軍至關重要的絕密會麵，一個毫無防備的洋人，一個心冷如鐵的諜者。
比爾以為自己是獵艷者，卻不知，從他被蘇然設計目光落在蘇然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那顆，被蘇然穩穩握在手裏、即將引爆整個南山別墅的致命藥引。
蘇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這裏隻有她，和即將上門的比爾。
她在等，等他滿懷期待地找上門，等他自以為艷遇降臨。
而她，要在這裏，甕中捉鱉。
午夜時分，舊法租界的街巷一片死寂，隻有冷風卷著枯葉擦過牆角。
蘇然坐在灰撲撲的沙發上，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耐心像淬了冰的鋼，一直繃著。就在她準備再推演一遍方案時，門外終於傳來了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心聲確定比爾是一個人來的。
隻是比蘇然預料的，稍稍晚了那麼一點點。想來是中途被什麼事耽擱，又或是刻意整理了形象，才姍姍來遲。
腳步聲帶著急切，帶著按捺不住的期待，完全沒有警惕，更像奔赴一場心照不宣的幽會。
他甚至沒有多做觀望，徑直抬手敲門。
蘇然緩緩站起身，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褪去。
晚一點，沒關係。
正好，夠她把這場戲，完完整整地唱到終場。
甕中捉鱉
門外的腳步聲在門前停定，緊接著便是略顯急促的輕叩聲，蘇然緩緩起身，腳步輕得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挪到門後，指尖扣住老舊的木門把手，微微用力，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門剛一開，一股濃烈的威士忌混合著古龍水的氣味便撲麵而來，不等蘇然反應，一道壯碩的身軀猛地撲了過來，直接將她抱了個滿懷。
比爾急切的呼吸噴灑在她頸側，帶著酒氣與燥熱，雙手更是死死箍著她的身子，滿腦子都是昨夜舞廳裡那柔弱俊美的少年，滿心都是即將得手的歡愉，壓根沒察覺懷中人身體瞬間的僵硬。
蘇然被他抱得死死的，鼻尖縈繞著讓人作嘔的氣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比爾，隻見他雙眼猩紅，臉頰泛著酒後的燥熱潮紅，神情癡迷又急切，全然是被慾望沖昏頭腦的模樣。
心底翻湧起濃烈到極致的嫌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將人推開，可她死死攥緊拳頭，強忍著那股蝕骨的噁心，麵上半點都不敢流露，依舊維持著那副柔弱乖巧的少年模樣。
她輕輕推了推比爾的胸口，聲音透過變聲器，帶著幾分軟糯的怯意，讓比爾瞬間放鬆了力道：“別這樣，先進來坐。”
屋子內始終沒有開燈，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能看清模糊的輪廓，老舊的傢具、積灰的地麵，處處透著荒廢的蕭瑟。可被美色沖昏了頭的比爾，眼裏心裏全是蘇然偽裝的俊美少年，壓根沒留意室內詭異的環境，更沒察覺半點危險，暈乎乎地跟著蘇然往裏走。
蘇然早就在桌邊備好了一杯加了料的溫水，她端起杯子，遞到比爾麵前，眉眼彎起，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羞澀笑意，聲音輕柔：
“喝口水緩緩吧，看你像是喝了不少酒。”
比爾此刻早已魂不守舍，接過水杯，連一絲猶豫都沒有，仰頭便一飲而盡，冰涼的水液滑入喉嚨，他甚至沒嘗出半點異樣。
不過短短幾秒，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席捲而來，四肢瞬間變得綿軟無力，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身體便軟乎乎地往下倒，重重摔在地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蘇然緩緩後退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昏死過去的比爾，眼底的羞澀與柔弱瞬間消散殆盡，隻剩下冰冷的漠然與狠厲。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褶皺，嫌惡地擦了擦剛才被比爾碰到的地方，這場甕中捉鱉的戲碼，終於徹底拿下了關鍵藥引。
蘇然蹲下身，毫無溫度的目光掃過昏死在地的比爾，隨即抬手從空間拿出幾捆堅韌的細麻繩和一副錚亮的手銬。
她動作利落又狠穩，沒有半分多餘情緒。
先將比爾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手銬牢牢扣死，再一圈圈纏上粗繩，捆得密不透風，腕骨處勒得極緊，任憑他之後醒過來，也絕無掙開的可能。
腳踝同樣被死死縛住，連帶著膝蓋也一併捆緊，讓他徹底動彈不得。
一切防備做到萬無一失，她才扯出一塊黑布，將比爾的頭整個矇住，又揉了團布團，嚴嚴實實堵住他的嘴，防止藥效不夠，他中途醒來發出聲響。
做完這一切，蘇然站起身，指尖微動，意念輕起。
下一秒，地上捆得像粽子一般的比爾，便被她直接收進了自己的隱秘空間。
裏麵與世隔絕，無聲無光，任他如何掙紮嘶吼，都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蘇然拍了拍手，臉上最後一絲柔弱也消失無蹤，隻剩下諜者特有的冷寂與決絕。
藥引備好，接下來，明晚就該去南山別墅，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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