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腳步聲輕而齊,沒有半點雜亂拖遝。
門被人輕輕推開,十幾道身影魚貫而入,動作利落得幾乎不帶風聲,一進倉便迅速分散站位,有人守在門口望風,有人貼牆隱匿,有人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一看就是久經訓練的老手。
整支隊伍靜得像一片陰影,連呼吸都壓在同一頻率上。
蘇然在空間裏凝神細聽,一顆顆心跳沉穩有力,沒有慌亂,沒有狐疑,更沒有暗藏的歹念與算計。
那些心底的聲音清晰而統一:
速搬,勿留痕跡。
全數拿走,警戒四周。
按原定路線撤離。
全是執行任務的冷定,沒有一絲異心。
她緊繃的肩線微微一鬆,眼底那道淬著冰的殺意緩緩斂去,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看來是地下黨沒錯了。
即便如此,她仍靜立在空間之中,目光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牢牢盯著倉內每一個人。
隻要有半分反常,她依舊能在下一瞬破空間而出,斷了所有風險。
蘇然在空間裏,目光一寸寸掃過下方那支分散的隊伍。
十幾條黑影匯聚在破敗的空倉裡,本就顯眼。
雖個個訓練有素、身形隱匿,但這是蘇州河畔,本就是日軍暗哨與巡邏隊重點盤查的區域。
人多勢眾,哪怕動作再輕,也難免會沾染些微人氣。
她忍不住皺眉,心底掠過一絲隱憂。
目標太大。
十幾人同時出現在廢倉,且搬運的是沉甸甸的糧食袋,很容易被遠處望遠鏡窺去,或是被路過的拾荒者、流浪漢看在眼裏。
一旦有人去向日軍告密,這支隊伍的行蹤瞬間就會暴露在霓虹燈下。
撤離風險。
若是正常撤離,一路需轉過三條街口,才能搭上預定的船線。
可人多如織,一旦在街口匯合時,那擁擠的人潮裡若混進一兩個便衣特務,隻需跟梢一路,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藏糧點,甚至牽扯出整個補給線。
她在空間裏無聲嘆息。
終究還是低估了哥哥派來的人手規模。
本以為是五六人神不知鬼不覺,如今卻是一整支小隊在行動。
亂世之中,越是龐大的隊伍,越容易在黑暗中留下火種。
但事已至此,無法撤回。
她隻能壓下心頭的不安,目光緊鎖倉庫大門,指尖微扣,時刻準備著在突髮狀況發生的第一瞬間,將這十幾人以及滿地糧食盡數收進空間,斷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目標雖大,卻也隻能賭這一路的運氣了。
她隻能壓下心頭的不安,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精心偽裝過的臉。
粗糙的膚感、略顯平庸的眉眼,足以讓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就算遇上熟識的日偽特務,也未必能一眼認出。可此刻,這層保護色不是為了她自己。
目光依舊緊鎖倉庫大門,指尖微扣,指腹下是短槍冰涼的觸感。
隻要有半點風吹草動,無論是日軍巡邏隊猝然撞破倉庫大門,還是偽府特務循著蛛絲馬跡尾隨而至,甚至是街頭巷尾冒出半點可疑的異動與聲響,她都絕不會有半分猶豫。
她會替這群訓練有素卻目標顯眼的人掃尾掩護。
她早已在心底盤算好所有應對的後路,若是巡邏隊趕來,便先出手製住領頭的日軍,動作快到對方來不及發出警報,若是特務尾隨,就直接截殺在偏僻角落,徹底掐斷線索。
若是局勢失控,她也能看情況…….
總之一定不給敵人留下半分把柄和半分蹤跡。
此刻她在空間中屏息凝神,感官死死鎖定著外麵小隊的動向,眼底沒有絲毫怯意,隻剩孤注一擲的冷定,哪怕要以身犯險,也要護著這批救命糧、護著這些自己人平安撤離,絕不能讓之前的所有謹慎與佈局,全都功虧一簣。
所有後果,她來扛。
十幾人訓練有素,搬運時輕捷無聲,麻袋落地幾乎不響,很快便將陰影裡的糧食裝車完畢。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卻也正因人數不少,一旦車子開上路,便成了暗夜裏一串難以完全隱匿的蹤跡。
目標太大,風險便成倍放大。
蘇然在空間裏微微蹙眉。
靠賭運氣,從來不是她的作風。
下一秒,她已拿定主意。
等這支小隊帶著糧食,開車依次悄無聲息撤出倉庫、融入街巷陰影時,蘇然也悄然退出空間,遠遠開車跟在後方。
她不靠近、不接觸,隻藉著牆根、街角、廢棄攤位的掩護,像一道遊離在光暗邊緣的影子,沉默地護送。
她不與他們同行,不打亂他們的節奏,卻替他們盯著前後左右所有死角。
暗哨的位置、巡邏隊的路線、街角徘徊的可疑人影、甚至哪家窗縫裏有不懷好意的目光……一切風險,都由她提前掐滅。
這一路,她來保駕護航。
萬一真的出事,她便是最後一道,也是最狠絕的一道防線。
總算一路有驚無險,順利抵達黃浦江邊的隱蔽岸口。
昏黑的夜色罩著江麵,幾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早已泊在暗處,那群人動作麻利得近乎無聲,卸貨、扛運、裝船,一氣嗬成,連水波都沒驚起多大動靜。
蘇然隱在暗處的陰影裡,神念不動聲色地鋪開,再度一一探過來接應的人心底。
沒有遲疑,沒有私藏,沒有異樣的盤算,更沒有暗藏的告密與背叛。
每個人心裏隻有任務、路線、警戒,乾淨得如同淬過霜的刃。
確認全無一絲異動,她那顆自離開空倉便始終懸著的心,才終於輕輕往下一落,長長鬆了口氣。
從倉庫到江邊,一路步步驚心。
人多目標大,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直到此刻糧食安穩入船,自己人全無異心,她才真正敢確信,這趟要命的補給,總算穩穩落地了。
蘇然望著江麵漸遠的船影,目光微微一沉,已然看明白了哥哥的佈置。
這十幾人卸糧時便悄無聲息分作兩隊,糧食也一分為二,各自裝上不同的小船。
她心裏輕輕一嘆,立刻便懂了。
一隊船吃水更深,糧食捆紮得更嚴實,路線也更靠外江,顯然是要連夜走水路,繞過關卡,一路送往後方根據地。
前線戰士要扛槍打仗,缺一粒糧,就少一分戰力,這是救命的底氣。
另一隊船則小巧輕便,混在沿岸尋常漁船裡,不惹眼,應該是就近送往滬上週邊的鄉鎮與難民營。
那些被戰火逼得流離失所的百姓,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這幾船糧食,能救下不知多少老弱婦孺,能讓多少家庭不至於在這個冬天活活餓死。
一邊是家國戰線,一邊是同胞骨肉。
哥哥蘇楚安排得穩妥,她也放得下心。
江風更涼了,吹得她衣角輕顫。
在這暗無天日的上海,她能做的不多,不過是從自己的空間裏,一點點掏出活下去的希望,送到最需要的人手裏。
沒人知道這些糧食從何而來,
沒人知道是誰在暗中托住了這一片片快要垮掉的生機。
而她,隻要這些人、這些糧,能平平安安抵達該去的地方,
就夠了。
船隻藉著夜色的掩護,突突作響,緩緩駛離了岸邊,最終都化作江麵上一個微小的黑點,消失在沉沉的暮色與江霧之中。
蘇然站在被廢棄的舊石階上,注視著那最後一點蹤跡徹底泯滅,緊繃的全身才終於卸下了最後一層防備。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顫,眼底深處那柄時刻準備出鞘的利刃,終於緩緩斂回了鋒芒。
然而,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太久,心底湧上的卻是一股五味雜陳的洪流。
是慶幸,慶幸這一路死裏逃生,糧食與同誌皆平安無恙。
是疲憊,疲憊這數月來如履薄冰的潛伏,每一步都踩著刀尖。
更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孤獨感。
她是這亂世中真正的“幽靈”,功成身退,不留姓名,也不留痕跡。
江風驟起,凜冽而潮濕。
它卷著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的腥鹹氣息,胡亂地吹亂了她精心梳理過的鬢髮,幾縷沾著灰塵的碎發貼在她蒼白的額角。
她依舊是那副不起眼的平庸模樣,站在這死寂的碼頭邊緣,背影顯得格外孤峭。
這一刻,沒有特務,沒有任務,沒有步步緊逼的生存博弈。
這座被戰火籠罩的城市在遠方低聲喘息,而她,一個背負著多重秘密的女子,獨自站在空寂的江邊,望著茫茫江水,眼神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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