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合上。
一聲輕響,把滿室舊憶、塵埃、燈光與哥哥殘留的氣息,一同關在了身後。
蘇然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捨不得,就會軟弱,就會忍不住再靠在那間屋子裏,貪戀一點早已不存在的溫暖。
可她不能。
她身上揹著信仰,揹著秘密,揹著哥哥用命換來的一句叮囑。
她沒有資格停。
夜色還未完全褪去,滬上的街道浸在一片灰藍的晨霧裏。
法租界的路燈一盞盞熄滅,像被人掐滅了最後一點微光。
她裹緊了身上大衣,把臉埋在衣領間,步履平穩,不慌不忙,像一個普通出門辦事的“男子”。
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遠離過去,走向未知。
走向那場,她必須獨自麵對的真相。
路上偶有巡街的日兵,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蘇然垂著眼,呼吸平穩,心聲隨時探查未知的危險。
她不再是那個遇事隻會慌、隻會躲在哥哥身後的小姑娘了。
哥哥不在了。
從今往後,她就是自己的靠山。
她繞開熱鬧的大街,專挑窄巷、背街、少有人煙的小路走。
天一點點黑沉起來,街邊的宵夜鋪冒出熱氣,小販推著車走過,吆喝聲在巷子裏回蕩。
一派人間煙火。
可這煙火底下,藏著多少身不由己,多少生離死別。
她曾在現代的體驗過這樣平凡的安穩。
可現在,她隻覺得那一切都遙遠得像上輩子。
她的心,早已紮根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
為了那些無辜死去的人,
為了那個拚了命護著她的哥哥,
為了這個,她早已當成家的地方。
越往城外走,人煙越稀。
水泥馬路變成土路,洋房變成矮屋,再往後,便是連綿的田野與荒村。
風大了起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夜色徹底沉下來時,蘇然早已回到公寓,洗凈了手上的血腥氣,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屋子裏靜得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沒有風聲,沒有猜疑,沒有隨時會炸響的槍聲。
她躺在床上,被褥帶著這個季節獨有的微涼,卻奇異地讓她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一點點鬆垮下來。
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梅機關的眼線,不再去想那封密信,不再去想剛剛親手了結的那些人。
意識沉沉的睡去,便墜入了深不見底的睡眠。
再睜眼時,她竟不是在民國,不是在上海,不是在那間壓抑到窒息的情報科辦公室。
她回到了現代。
熟悉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喧囂,不是租界裏偶爾掠過的軍車轟鳴,也不是深夜街頭令人心驚的皮鞋聲。
樓下有行人來來往往,天上有飛機飛過,也有旁邊公園裏傳來稀鬆平常的說話聲。
她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沒有軍裝,沒有洋裝旗袍,沒有一身偽裝。
桌上為什麼放著沒喝完的奶茶,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無聊的娛樂新聞、未讀訊息、來電提醒。
沒有密電,沒有暗號。
一切安穩得不像話。
安全。
普通。
正常。
那是她曾經習以為常、如今卻連奢望都不敢的生活。
此刻的她,茫然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
乾淨,溫暖,沒有沾過血,沒有握過刀,沒有在無數個夜晚因為警惕而不敢熟睡。
沒有戰爭。
沒有淪陷。
沒有生離死別。
沒有那個為了護她、最終死在亂世裡的哥哥。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燈火一片光亮、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小事,為工作煩惱,為瑣事皺眉,為一點點甜就開心。
沒有人需要潛伏,沒有人需要背叛,沒有人需要在笑容底下藏著刀子,在心跳裡壓著恐懼。
這裏沒有家國傾覆,沒有同胞受難,沒有日日提心弔膽。
這裏,是她真正的來處。
可奇怪的是
她站在這片安穩裡,心裏卻空得發慌。
她下意識地想喊一聲“哥”,卻發現這個時空裏,根本沒有那個人。
沒有會把她護在身後的哥哥,
沒有那間留著一盞燈的舊屋,
沒有那封隻有她能看懂的信,
也沒有那個在血與暗裏,一步步撐到今天的蘇然。
夢裏的現代很暖,很安全,很正確。
可她站在那裏,卻像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她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原來有些東西,一旦紮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她是穿來的,本是過客。
可有人用真心,把她變成了歸人。
安穩很好,和平很好,現代很好。
可她的心,早就落在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
落在了那個疼她入骨的哥哥身上。
落在了那條不能回頭、卻必須走下去的路上。
夢,在這一刻輕輕碎了。
蘇然猛地睜開眼。
窗外仍是上海深夜的黑,寂靜,微涼。
她躺在床上,心跳未平。
剛剛那是夢嗎?
夢裏的自己為什麼在床上醒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呢?
現代的燈光、聲音、氣息還殘留在意識裡,清晰得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
頭痛再次襲來,好似又回到剛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廣藿香薰衣草的味道。
蘇然懷唸的輕輕閉上眼。
故園,她必須回去。
天光從窗縫裏滲進來,滬上的早晨帶著一層淡淡的煙塵味。
蘇然是被窗外遠處傳來的憲兵車聲驚醒的。
她沒有立刻起床,而是睜著眼,安靜地躺了許久,腦子像過濾過一樣清晰。
夢裏那一段現代的安穩沒有消失,卻已變成一種力量,讓她更冷靜。
她輕輕吐了口氣。
她將昨夜那封信小心翼翼地用盒子裝起,放進了空間。
她想離滬,但是近期應該走不掉了,田中等調查團全員死亡,應該會有一波搜查,不過佐藤這個滬上的土皇帝應該會很開心。
蘇然開啟窗戶,望向遠方那片模糊的輪廓。
故園。
她輕輕閉上眼,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哥,我會去的。”
“你沒說完的話,沒做完的事,沒來得及守護的東西。”
“這一次,換我來。”
再睜眼時,眼底隻剩一片沉靜如冰的堅定。
她抬步,一步一步,朝著那片記憶中的故土走去。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可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哥哥的燈,長明。
哥哥的意,未涼。
而她蘇然,會帶著他的那份,活下去,走下去,拚下去。
直到把所有黑暗,都走成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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