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像浸了血的墨,潑滿整條法租界的街。
蘇然靠在冰冷的門後,指尖好似還殘留著刀柄的觸感,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門鎖“哢嗒”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這是之前的家,蘇然每暗殺一個日本人,她都要來這裏坐一坐。
平時不敢踏入這裏,她非常的害怕。
怕一開門,就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看報,聽見他喊她一聲“然然”。
怕一抬頭,就撞見滿屋子他的氣息,提醒她從今往後,世上再無一人,會毫無條件地護著她。
可今晚,她突然很想來到這裏。
屋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路燈漏進來一點冷光。
傢具矇著薄塵,一切都停留在他離開那天的模樣。
空氣裡沒有人氣,隻有陳舊的木頭味,淡淡的廣藿香與薰衣草味,和她自己身上散不去的冷得刺骨的血腥味。
她一步步往裏走,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在提醒她,她回來了,可他們卻不在了。
她殺了日本人,手是髒的,連站在哥哥曾經待過的地方,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以前她總覺得有哥哥在天塌下來都有人扛。
可現在,天早就塌了,是她自己撐著一片碎瓦,在地獄邊緣行走。
她走到客廳中央,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
半夜的風從窗縫鑽進來,涼得刺骨。
眼淚終於無聲地砸在地板上。
不是為剛才殺的人。
是為那個再也不會開門等她、再也不會罵她傻、再也不會把她護在身後的人。
這房子,從此隻剩她一個活人。
殺完人的指尖彷彿還在微顫。
蘇然靠著地麵坐了很久,纔敢真正打量這間屋子。
一切都停在哥哥離開那天,連桌上的茶杯都矇著一層薄灰。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常坐的單人沙發旁,指尖撫過扶手,忽然摸到一處鬆動的木縫。
她心頭一緊。
那是小時候他們兄妹倆藏東西的地方。
指甲摳開木板,裏麵掉出一個折得極小的信封,沒有收信人,沒有落款,隻有一道她從小看到大的,淺淺的摺痕。
是哥哥的手法。
她屏住呼吸拆開。
信很短,字跡是他熟悉的剛勁,卻寫得倉促,像在極度匆忙中匆匆落下:
【然然淪落懸崖,往舊園尋根。勿信眼前人,勿忘來時路。家中燈長明。】
沒有稱謂,署名和多餘解釋。
旁人看了,隻當是一段莫名其妙的短句。
可蘇然隻看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舊園是他們老家的院子,也是她和哥哥約定的最後退路。
可眼前人是什麼呢?
家中燈長明,是他從小對她說的話:
不管她走多遠,變成什麼樣子,家裏永遠有燈等她。
原來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會走上這條路,知道她會身陷險境,知道她遲早有一天,手上會沾血,心會被磨硬。
他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替她想到了。
蘇然捏著那封信,指節發白。
窗外的月光照在信紙上,也照在她剛剛殺過人的手上。
她忽然明白哥哥不是突然走的。
他是替她先一步,走進了黑暗裏。
而這封信,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條生路。
也是一道,讓她再也撐不住的催淚符。
害怕眼淚砸在信上。
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聲。
這屋裏,再也沒有人會心疼她哭。
可這封信,卻像哥哥還在,輕輕摸著她的頭說:
別怕,哥還在。
蘇然不是這個世界的蘇然,可她得到哥哥滿心滿眼的愛和嗬護,
一睜眼,就到了這亂世裡,頂著別人的身份,過著別人的人生。
最初麵對這個叫她“然然”的男人時,她心裏是虛的,是客氣的,是隔著一層的,她總覺得,自己不過是個過客,早晚要抽身,不必太深陷。
可哥哥待她,從來都不是“別人”。
他不知道她靈魂是外來的,不知道她心裏藏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不知道她偶爾的沉默、疏離、警惕,都不是針對他。
他隻知道,這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她怕黑,他就整夜給她留一盞燈。
她怕冷,他就把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她受了委屈,他不問緣由,先把她護在身後。
她偶爾說些這個時代沒有的話,做些不合常理的舉動,他隻當是妹妹長大了、心思重了,從不多問,隻默默替她收拾好所有後路,隻一心讓她好好開開心心的活下去。
亂世裡人人自保,連親人都能互相出賣,可他看她的眼神,永遠乾淨、溫熱、毫無保留。
他給她的,是毫無條件的偏愛。
不是因為她有用,不是因為她值錢,不是因為她有什麼利用價值。
僅僅因為她是他的妹妹。
這份真心,溫暖而又純粹
硬生生把一個來自異世,心防重重的靈魂一點點融化了。
到後來,蘇然自己都分不清。
她是在扮演一個妹妹,還是真的,把他當成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直到從嫂嫂那裏知道他死去的訊息。
直到她今夜,又回這間空屋,摸到這封藏在夾縫裏的信。
她才真正崩潰。
她是穿來的,本不該對這個世界有太深的牽掛。
可偏偏,有人用命疼過她。
用一整顆真心,把她牢牢釘在了這個亂世裡,讓她再也走不掉,忘不掉,放不下。
燈還在,屋還在,哥哥的氣息還在。
可那個會笑著叫她“然然”的人,不在了。
蘇然蹲在地上,把那封信緊緊按在胸口,壓抑到極致的哭聲堵在喉嚨裡,碎得連聲音都發不出。
這亂世,她什麼都能算計,什麼都能偽裝,什麼都能贏。
就是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了。
蘇然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指尖輕輕拂過沙發扶手那層薄塵,像是在觸碰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她沒有再哭,隻是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塵埃裡的雪。
“哥,我走了。”
這一次,不是逃避,不是不敢麵對。
是真正的,告別。
她曾以為,隻要不回來,他就還在。
隻要不踏進這扇門,他就會像從前那樣,坐在燈下等她,喊她一聲然然。
可她現在才懂,真正的放下,不是不見,而是帶著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她是穿來的,本無牽掛。
是他,給了她一個家。
是他,讓她在這亂世裡,有了軟肋和鎧甲。
“我會去故園,找到你沒說完的話。”
“我會好好活著,完成你想做的事。”
“我不會再讓你白白犧牲。”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窗簾,像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蘇然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沉靜的溫柔與決絕。
她轉身,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一室舊時光。
門外,是風雨如晦的前路。
門內,是她永遠的安穩與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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