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空氣潮濕，黴味混著塵土氣息，四麵磚牆冷得透骨。
一盞冷掉的茶，不偏不倚，順著頭頂潑下來。
冰冷的的茶水，沿著額頭、臉、脖子一路滑下，涼掉的茶貼在皮肉上，冰冷、黏膩，帶著一陣令人不適的溫度。
昏迷的中野和悠悠睜開了雙眼，牆角陰影裡，兩道身影站在他麵前三步遠的位置。
其中一個手裏還捏著空茶杯，茶漬順著杯沿往下滴。
另外一個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冷冷的看向自己，好似要用目光一寸寸刮過中野和的眉眼。
穿半新綢緞長衫，腳蹬黑幫常穿的黑幫靴/膠底快靴，看樣子三十至四十歲，麵部常有舊疤，眼神陰鷙，站姿筆挺。
髮型為寸頭，少數留絡腮鬍，手上戴一枚樸素金戒，指甲修剪整齊但指關節粗壯。
另外一個年輕一點的混搭西式西裝褲中式褂子。
“錢哥，他醒了。”
“小鬼子，我勸你還是好好配合我們，告訴我們想知道的訊息，我們兄弟倆也不會太過於為難你。”
後腦的鈍痛還在陣陣翻湧，鼻尖縈繞著地下室潮濕的黴味與煙火氣。
中野和緩緩抬眼，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被稱作錢哥的男人身上。
他沒有慌亂，也沒有怒吼，隻是微微垂眸，藉著整理呼吸的間隙，在腦中飛速推演。
看穿著是青幫的人，可是為什麼要冒著得罪日本人的情況綁架自己？
中野和的第一反應，是任務泄密。
難道是最近的鳩山計劃、密約檔案、軍火線，任何一項落在民間幫派手裏，都能換來天價籌碼。
青幫在上海灘魚龍混雜，既跟重慶有聯絡，又跟汪偽勾勾搭搭，甚至私下跟日軍底層軍官做交易，綁走他這個核心人員，逼問機密換錢，完全符合他們的行事邏輯。
可轉念一想，又不對。
他的行蹤一向嚴密，今日出行路線臨時變更，青幫就算眼線再多，也不可能精準埋伏、一擊得手。這不是普通的綁票，更像是……有人提前通風報信。
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想的可能，緩緩浮了上來
是地下黨內部人出賣了他？
可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少得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組織內部知情者屈指可數，每一個都是經過層層考驗、絕對可靠的同誌。
更何況，每次外出接頭，蘇然都會親自為他易容，改換眉眼、調整身形、自己也會變換氣息，連熟悉他的人站在麵前，都未必能一眼認出。
易容的手法隻有蘇然自己知道，步驟、細節、材料，從不假手他人。
外人，根本不可能看穿。
那會是誰？
一個冰冷的念頭，狠狠紮進心底。
難道……是軍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地方，瞬間全都串在了一起。
軍統在滬上佈點極多，眼線遍佈租界、碼頭、幫會、甚至日軍內部，他們有專門的人員盯梢。
青幫他們不在乎他是哪一方的人，隻在乎他是不是可以給自己帶來利益。
更重要的是
軍統與青幫，素來有往來。
為了拉攏青幫、換取碼頭控製權、換取藥品軍火、換取滬上地下的行動便利，軍統完全做得出來，從一個有地位的日本人那獲得訊息，做交易籌碼。
在他們眼裏，中野和又身居日軍高位，關乎他們的戰線存亡，是一枚最完美、最沒有負擔的人選。
抓住他，借青幫的刀悄無聲息除掉一個日軍少佐，又能賣青幫一個天大的人情，
一舉兩得，乾淨利落。
中野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如果真是軍統……
那這就不是簡單的綁票，而是一場跨陣營的獵殺。
算準了特高課不會為了一個“可能有問題”的軍官大動乾戈，
更算準了青幫下手狠辣，一旦動手，絕不會留活口。
好狠的算計。
好毒的借刀殺人。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青幫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心底那根最警惕的弦，已經徹底綳到了極致。
又或者更大膽一點，是田中的甄別？
田中的調查遲遲沒有進展，倒台在即，狗急跳牆，故意借青幫之手除掉他，既不用臟自己的手，又能栽贓青幫或軍統擾亂治安，一石二鳥。
還是……日軍株式會社的商人，
他近期清查了幾起貪腐案，斷了不少人的財路，有人懷恨在心，借幫派之手報復，也說得通。
再往下想，更深一層
亦或者，更兇險：
青幫並非真要綁架，而是有人設下的雙重陷阱。
一邊讓青幫綁走他，逼他暴露身份，一邊再通知日軍特高課“營救”，等憲兵趕到時，他要麼已經開口泄密，要麼就被坐實“通敵”罪名，橫豎都是死路。
每一條線索，都像一根細弦，在他腦中緊繃著。
中野和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被綁住的手腕，指尖悄悄摸索著繩結的鬆緊，麵上依舊是那副冷靜淡漠的模樣。
良久。
他再次抬眼，看向那個叫錢哥的青幫頭目，聲音平靜無波，隻淡淡吐出一句：
“你們想問什麼。”
一句話出口，心裏卻已經把所有可能、所有後手、所有反製的路，全部算清。
…………….
而另一邊，黑暗的地下室內，蘇然也遭遇了一模一樣的暗算。
她是在下班前往日租界回家途中被人從身後突襲的，沾了迷藥的濕布死死捂住口鼻，不過兩三秒，視線便徹底黑沉下去。
再睜眼時，手腳已被粗繩反綁，冰冷的鐵皮抵著後背，頭頂一盞小燈刺得人眼暈。
麵前站著三個蒙麪人，衣著更利落，動作更專業，眼神裏帶著地下黨特的裝扮特質。
其實蘇然被打暈、帶走、關進地下室的全過程，其實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早在對方靠近她三步之內，她就已經聽見了他們最真實的心聲，知道是誰出的手。
隻是時間緊迫來不及知會中野和，當時情況緊急，隻能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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