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電燈泡在頭頂懸著，燈絲嗡嗡作響，把狹小房間裏的空氣都烤得發悶、發稠。
鈴木站在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一身筆挺軍裝連褶皺都透著冷硬。
他沒拍桌，沒怒吼，隻是慢條斯理地用白絹擦著一副黑色皮手套，每一下都像在打磨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整個房間裏，隻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靜得能聽見人咽口水的聲音。
何為民站在對麵，脊背挺得不算直，恰好是汪偽警察署長該有的那副恭順又怯懦的姿態。
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眼角微微下垂，嘴唇微抿，一看就是個被日本人一瞪就心慌的軟骨頭。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正以一種近乎撕裂的力道狂跳，每一根神經都綳到了極限。
特高課地下室的白熾燈慘白刺眼，空氣中飄著血腥、汗臭與燒紅烙鐵的焦糊味。
錢大偉被粗麻繩反綁在鐵椅上，衣服早被鞭子抽得稀爛，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鈴木一腳踩在他胸口，皮靴用力碾著舊傷。
錢大偉猛地噴出一口血沫，混著碎牙濺在地上。
他眼皮耷拉著，隻剩一絲氣息，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去福星裡做什麼？高橋君到底是不是你們的人殺的”
無人應答。
憲兵拎起一桶鹽水，劈頭澆下。
撕裂般的劇痛讓錢大偉渾身抽搐，身體弓成一隻瀕死的蝦米，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指節泛白。
他意識模糊，眼前陣陣發黑，隻剩一口氣吊著，半死不活。
鈴木冷笑一聲，示意手下停手。
錢大偉像一攤爛泥癱在椅上，頭歪在一邊，嘴角不斷滲血，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整個人隻剩一具被打廢的軀殼。
一旁的何為民
他不能慌。
一慌，就是死。
一慌，那條暗中鋪了這麼久的線，就全斷了。
“何局長。”鈴木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冷意，“昨晚軍火庫被人端了。”
何為民眼皮輕輕一跳，立刻又壓下去，臉上瞬間堆起驚愕與義憤：
“鈴木君，竟有這種事？是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皇軍作對？屬下立刻派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出來！”
他說得急切，語氣誠懇，連眉頭皺起的角度都精準得像經過千百次演練。
恐懼要有，憤怒要有，忠心更要有。
少一分不像，過一分可疑。
這張臉，這身皮，從他踏進來的那天起，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鈴木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不是審視，是狩獵。
是貓盯著爪下掙紮的老鼠，不急著咬死，隻看著它拚命偽裝平靜的模樣。
“查？”他輕輕一笑，笑聲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何局長覺得，我現在，是在跟你說案子？”
“在你管轄範圍內出現這種情況，你當真不知道？”
何為民心頭猛地一沉，指尖在桌下死死蜷起，指甲嵌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鎮定。
他微微低下頭，姿態放得更低，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出一絲慌亂：
“鈴木君……屬下愚鈍，不明白您的意思。但屬下可以發誓，屬下對皇軍，絕無二心。”
“發誓？”鈴木上前一步。
沒有急促，沒有兇狠，就是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壓迫感卻像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扼住喉嚨，壓得人喘不過氣。
何為民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從無數刑訊室裏帶出來的味道。
他強迫自己不後退，不躲閃，依舊維持著那副恭順惶恐的模樣，心臟卻在胸腔裡撞得生疼。
他知道，鈴木在等。
等他破綻，等他失態，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而他能做的，隻有把偽裝刻進骨頭裏。
把恐懼吞進肚子裏。
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隱秘、所有的恨意，全都死死壓住，隻露出日本人最愛看的那一麵，趨炎附勢，貪生怕死，搖尾乞憐。
鈴木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冰刀，一點點刮過他的臉，彷彿要把那層人皮剝下來，看清底下藏著什麼。
“何局長，你很聰明。”鈴木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冷得刺骨，
“聰明到，在我麵前，演得滴水不漏。”
何為民心臟幾乎驟停，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惶恐又茫然的神情，甚至還輕輕顫了顫聲音：
“鈴木君……您、您這話，屬下實在聽不懂……”
他在笑，在怕，在服軟，也在咬牙硬撐。
眼前這個人，一句話，就能讓他粉身碎骨。
可他不能退。
隻要鈴木沒有實據，他就還是那個聽話懂事的何局長。
隻要麵具不碎，他就還有活路。
鈴木忽然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狠狠烙在身上。
“很好。”鈴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我就喜歡你這樣，懂事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誅心：
“可千萬別讓我發現，你這懂事，隻是裝出來的。”
空氣瞬間凝固。
何為民垂著頭，恭敬應聲，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麵具之下，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這戲，他必須演到底。
就算身在刀尖，也要站得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鈴木的皮靴聲漸漸遠去，厚重的鐵門被“哐當”一聲合上，審訊室裡隻剩下他一人。
何為民依舊維持著垂首躬身的姿勢，足足靜立了半分鐘，直到確定門外再無半點動靜，那具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緩緩直起。
他緩緩抬起頭，眼底最後一絲怯懦與惶恐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冷寂。
剛纔在鈴木麵前堆起的笑臉、垂下的眼角、微顫的聲線，全是一層精心縫製的人皮。此刻被他親手一層層剝下，露出底下淬了血、藏著刀的真麵目。
掌心的指甲印深可見骨，冷汗順著脊樑往下淌，浸透了裏衣，冷得刺骨。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緩緩抬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剛才被鈴木拍過的肩膀，彷彿在擦去一塊洗不掉的汙穢。
隱忍在胸腔裡翻湧，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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