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和推門下車，神色平靜地走進醫院大門，對守衛出示證件。
“我來找威廉醫生，有點私事。”
守衛不敢攔，立刻放行。
特務在暗處對視一眼，迅速跟上，醫院走廊安靜，消毒水味瀰漫。
中野和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偷偷摸摸，更沒有任何傳遞情報的動作。
他隻是安靜地站在走廊盡頭，等著威廉先生。
不多時，白大褂的威廉走來，看見他，微微頷首。
“中野君，怎麼來了？”
中野抬眼，語氣自然坦蕩毫無遮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被暗處的人聽清：
“威廉醫生，我這幾日頭疼得厲害，夜裏總睡不安穩。
上次你給的葯很有效，再來拿一點。”
他說得合情合理。
前段時間經歷換誰都會神經衰弱。
威廉配合得天衣無縫，臉上是醫生對病人的專業沉穩：
“跟我來診室吧，我再給你檢查一下。”
“麻煩你了。”
中野和跟著他走進診室，關門落鎖。
暗處的特務貼在門外，屏住呼吸。
可裏麵隻有醫生問診，翻開藥瓶，叮囑注意事項的正常對話，沒有半句暗語，沒有半個可疑動作。
特務聽得眉頭緊鎖。
片刻後，門開啟。
中野和手裏拿著一小瓶葯，微微頷首道謝，神色溫和又禮貌，完全是一個普通下屬對軍醫的態度。
他轉身離開，步伐從容，背影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特務迅速回報佐藤。
“大佐，中野君去了軍醫院，隻是找威廉醫生拿頭疼葯。
全程言行正常，無異常接觸，無傳遞物品，無密語。”
佐藤聽完，手指一頓。
他預想過無數可能：
中野和去見地下黨、去藏物資的地點、去銷毀證據
唯獨沒料到，他隻是堂堂正正去看病。
“他的神態如何？”
“很平靜，很坦然，沒有慌張，沒有躲閃。”
佐藤沉默許久，眸中的疑雲稍稍散去一些。
如果中野和心裏有鬼，絕不會如此光明正大去軍醫院，那是日本人最密集、眼線最多的地方。
他緩緩靠回椅背，低聲自語：
“難道……真是我多心了？”
中野和離開醫院，坐進車裏，才輕輕閉上眼。
蘇然在下班之前踏出特高課第一步，就察覺到了中野和身後的尾巴。
佐藤的疑心，她早有預料。
所以她不走暗路、不碰危險、不搞小動作，隻選最光明、最合理、最無法被懷疑的路線
讓中野和直接出現在日本人最密集的地方，做最正常的事。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坦蕩的無辜，就是最無解的防禦。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這邊中野和輕輕摸了摸口袋裏的藥瓶，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佐藤這一次試探，蘇然幫他又一次，毫髮無傷地躲過去了。
而這隻老狐狸不知道，他越是監視、越是懷疑，自己和蘇然就越乾淨。
車子剛駛離醫院幾條街，拐進日租界的別墅，下車後，回到屋裏
四下無人，他終於卸下臉上的冷靜，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從你出特高課大門，就被人跟著了，對不對？”
蘇然輕籲一口氣，唇角微揚：
“還好我告訴你了，不然你看得出來～～～～～”
“你太會裝了。”
他聲音裏帶著後怕，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心疼，“從頭到尾，坦蕩得像真的隻是去拿葯。連我都差點信了。”
“不裝坦蕩，難道寫著你有鬼嗎？”
她輕笑一聲，眼底卻藏著疲憊，“佐藤那類人，你越躲他越疑。
你越坦蕩，他越無從下手。”
中野和望著她，目光柔得發暗：
“每次都把自己放在刀尖上，我怕你哪天撐不住。”
蘇然心頭輕輕一暖，主動往他靠近了一點，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聽見：
“有你在前麵擋著，我不會有事。
他喉結微動，伸手，極輕地將她鬢邊一縷亂髮別到耳後。
她抬眸，眼底清澈又軟，“但你要繼續幫我。”
“我一直都在。”
小巷昏黃燈光落進車裏，氣氛安靜又暖，曖昧剋製，卻足夠動心。
就在這時，危險猝不及防地來了。
第二天午後，佐藤直接讓人把蘇然叫到特高課審訊室。
室內燈光明冷，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佐藤坐在主位，身旁站著一個陌生男人，曾經參與物資押運的底層日軍。
男人一看見蘇然，立刻伸手指著她，嘶吼：
“大佐！是她！！我認得她！！！伏擊那天，我看見她和一個外人私下說話！！！她纔是內鬼！！！山內是被她冤枉的！！！”
當場指證。
周圍特務瞬間繃緊，槍口隱隱對準蘇然。
中野和也在一旁，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可蘇然站在原地，連眉都沒皺一下。
她臉上沒有慌，沒有怒，隻有一層極淺、極無辜的困惑，像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佐藤冷冷開口：
“蘇君，他說親眼看見你通敵，你有什麼話說？”
所有人都盯著她。
隻要她神色稍亂，就是死路一條。
蘇然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指證的士兵，語氣輕而穩，不帶一絲攻擊性：
“你確定，看見的是我？”
“是！我確定！！！”
“出事那天，大雨，視線極差，對不對？”
她語速不急不緩，邏輯乾淨得可怕，“我當時在後方指揮突圍，身上是日軍軍裝，你看到的人，也穿著軍裝嗎？”
士兵一怔：
“……當時太亂，我、我沒看清衣服！”
“你沒看清衣服，沒看清臉，隻憑著一個模糊背影，就斷定是我？”
蘇然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依舊溫和，卻句句戳破謊言，
“你知不知道，在皇軍麵前作偽證、汙衊同僚，是什麼罪名？”
她頓了頓，看向佐藤，眼神坦蕩到刺眼：
“大佐，出事那天，多名憲兵可以證明我一直在家裏從未出去。
再者，當時為什麼不舉報我，要等到今天。
此人要麼是當時嚇破了膽記混了，要麼是有人讓他故意栽贓我。”
反倒像那個指證的人，在胡攪蠻纏。
佐藤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名士兵。
那人眼神躲閃，語氣發虛，越急越說不清楚。
破綻，全露了。
蘇然垂手而立，姿態恭順，眼底卻一片清冷。
她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辯解過度，沒有一句激動反擊。
越安靜，越無辜。越無辜，越無解。
佐藤沉默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對著那士兵厲喝：
“擾亂軍心，栽贓，拉下去，關起來嚴查。”
士兵臉色慘白，被拖了出去。
審訊室裡重歸安靜。
佐藤看向中野和，語氣緩和，甚至帶了一點歉意：
“委屈她了。”
蘇然微微躬身，聲音謙遜得體：
“大佐秉公處理，屬下不委屈。能查清真相，就是好事。”
走出審訊室，中野和跟在她身側，壓低聲音：
“你剛才，一點都不怕？”
蘇然腳步未停：“怕呀。”
陽光落在她臉上，清澈平靜但看不清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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