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午後，武昌以東，一百五十裡外。
長江南岸，黃石港。
黃石港，也就是後世的黃石。
港口內，船帆林立，幾個大小碼頭上人頭攢動，喧囂震天，人流一邊擁擠著湧向碼頭，一邊不停地呼兒喚女，吵嚷不止。
不僅招商局碼頭上人流密集，幾個正在緊張裝運貨物的貨運碼頭上，也同樣如此。
這些碼頭上，搬運工人和提著箱籠衣著講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雜在一處，雖然不停有船隻離開碼頭，可隨即又會有大小船隻停靠到碼頭上。
隻是，不隻是那些駁船都是隻裝人不裝貨，其它船隻也都是如此。
碼頭上的人流，也都是等候登船的。
這些船隻中，不隻有大大小小的駁船、裝運貨物的木船，甚至還有許多漁船，招商局碼頭上，甚至還有一大一小兩條煙筒中噴吐著黑煙的火輪，它們同樣上演著眾人擁擠登船的一幕。
隻是那些小得很多的漁船，他們並不是所有都會靠到碼頭上，他們直接就把船隻劃到岸邊，然後就會有麵板粗糙的漁民們跳上岸，幫助人們登船。
看著擁擠的人流，甚至那些不顧規矩竟然敢跑到港口內違規拉客的漁船，三十來個平素負責維持碼頭秩序，檢驗貨物進出票據和輪渡驗票的稅警及黃石港總商會的護衛，也隻能一臉無奈地大揹著他們的老套筒，聚在一處，一邊無聊滴吸起煙，一邊悄聲嘀咕著。
這麼多的人，僅靠他們這幾十幾個人，是絕對無能為力的。
最初，他們倒是試圖阻攔，至少是要售賣船票的，可最終由於眾人都急於登船，許多人直接衝上碼頭，由此引來更大的混亂，所有人在冇有聽從他們的叫喊，都急於衝上碼頭。
為了攔阻這些急於登船離開的人流，已經有兩個護衛和一個稅警被擠落江中。
幸好，這些護衛和稅警都熟悉水性，否則非出人命不可。
至於鳴槍警告，這些稅警和護衛也不是冇有人試過，可許多人都是帶著護衛的，許多家丁護衛為了能護送自家主人登船，當著他們的麵就敢明晃晃地揮舞著駁殼槍和雪亮的尖刀，這讓他們哪裡還敢強行阻攔。
還好，總商會的人已經打電話給鎮上的駐軍了，這樣的場麵，也隻有那些丘八們才能鎮得住。
冇了這些稅警和碼頭護衛們的維持，港口內就更加混亂起來。
那些擁擠著衝上碼頭的人們，不顧平時過江隻需兩個銀角子、或者六十銅元的船價，直接就將白花花的整塊大洋塞進船家的手中。
那些要乘坐火輪趕去九江、南京的富貴人家，更是為了能登上火輪，直接將成封的大洋塞進船員手中，或者不顧船員的阻攔，乾脆地將大洋扔上甲板，然後就不管不顧地硬闖上去。
“這南軍很快就要打過來了，咱們怎麼辦？”
一個稅警看著碼頭上、江岸邊的如織紛亂人流，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向他的同伴們詢問道。
“還能怎麼辦？”
一個稅警滿不在乎地說，“不要聽那些報上那些胡說八道的鬼話，我那個在鎮上讀書的兄弟說，那些南軍叫北伐軍，也不是什麼南軍打北軍，他們是要打軍閥。”
“我兄弟說，這個北伐軍和跑去口外的那個國民軍關係就很好，他們就不會開戰，北伐軍要打的是咱們湖北的陳督軍和吳大帥，據說還要打現在的五省聯軍的孫大帥，北伐軍說他們都是大軍閥。”
“甚至還要打到北京城，去和關外的張大帥開戰。”
另一個商會護衛湊上來說道，“可我聽說，咱們湖北的兵被這些南......北......什麼軍打散了，隻要落了單，都會被那些湘省的百姓追殺，還有人說，有許多人被打死了呢！”
“你說，這不是南人在打咱們北人嗎？”
另一個稅警狠吸了口煙，才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說道。
“管他什麼北人、南人的，咱們湖北人你說說是南人還是北人？要我說，見對麵的纔算是北人，咱們這江南的，你說你是北人，誰會認啊！”
又一個稅警說道，“北人也好，南人也罷，誰來了要你繳槍你就乖乖把這燒火棍交給他們，咱們就是一個小稅警，可不是那些丘八......”
一句話冇說完，稅警就急忙閉住嘴，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看到，碼頭外麵正有大股的軍人，端著他們手中的步槍，列隊快速衝進港口。
隻是這些大揹著步槍的稅警、護衛們，完全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這些人眼看著大隊軍人殺氣騰騰地衝進港口，竟然冇有一個人驚駭地逃開。
一個人稅警小聲罵道，“個斑馬的，這些丘八今天的動作怎麼這麼快，不是說剛剛纔給他們打電話嗎，怎麼就這麼急著跑過來了。”
“個斑馬”是湖北方言，類似於“他媽的”粗話。
一個護衛有些詫異地說，“莫不是他們也要急著逃過江去！不是說那些南軍被吳大帥擋在鹹寧以南的汀泗橋了嗎？他們急什麼？”
一個稅警不屑地說道，“你個勺頭日腦的，你那都是老黃曆了，南軍早打過汀泗橋了，不僅占了鹹寧，還打到賀勝橋了，聽說吳大帥在鹹寧砍了汀泗橋下來的潰兵上百顆人頭都攔不住那些潰兵，如今吳大帥又在賀勝橋佈置了重兵。”
“勺頭日腦”也是湖北方言，意思是“呆頭呆腦”。
“我還聽說，從通山殺過來一股南軍，已經占了陽新，到咱們這裡也就幾天的事，這些丘八們不急著過江纔怪呢！”
儘管這些稅警護衛們議論紛紛，可碼頭上，甚至江岸邊急於上船的人流卻全然不顧那些衝進港口的大隊士兵，依然在拚命擁擠著想要早些上船。
如果說剛剛稅警和護衛們的議論還多少帶著一些不屑和不滿，可接下來的一幕就讓他們目瞪口呆了。
大隊士兵衝進港口後，顯然被碼頭上和江岸邊擁擠登船的人流驚到了，大隊士兵一時間奔跑的腳步都不由有些凝滯起來。
“嬲（niao)哈醒的，你們都還愣著做什麼！”
一句不耐煩的湖南話，在港口外大聲吼叫起來。
“嬲（niao)哈醒”是湖南方言，表達極度不滿或不耐煩。
隨著怒吼聲，一個穿著高筒馬靴、提著手槍的年輕上校軍官，在一群馬弁簇擁下，大踏步衝到這些士兵前，正要開口喝斥，可看到碼頭上和江岸邊的景象也不由張開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隻是上校軍官似乎僅僅怔了片刻就反應過來，對著跑過來的一個少校軍官大聲吼道。
“所有重機槍立刻搶占製高點，控製住所有船隻，馬上喊話，所有船隻立刻全部靠岸，違者馬上擊沉。”
少校遲疑著說道，“大隊長，船上都是老百姓，他們如果不聽，咱們還真打啊！”
年輕上校似乎被少校的話氣到了，一抬手“啪”的一聲槍響，少校頭上的大簷帽立即飛上了半空。
年輕上校氣急敗壞地用手槍指著少校的頭，厲聲喝道。
“膽敢逃離的，一律擊沉，這是命令，立即執行！”
少校似乎被嚇了一跳，臉色先是一白，瞬間又漲得通紅，“啪”地立正敬禮後，轉身對他身後的幾個軍官聲嘶力竭地高聲喊道。
“所有重機槍立刻搶占陣地，所有船隻立即靠岸，不服從命令者，一律擊沉，哪個就是放跑了一條漁船，老子被斃之前，一定先斃了他，馬上執行命令。”
“是！”
那幾個軍官立刻開始指揮著各自的部隊抬著重機槍跑向江岸，還有十多個人抬著兩挺黃橙橙的漢陽造“老黃牛”跑向港口總商會的二層小樓，想來一定是要把重機槍架到樓頂去。
年輕上校軍官隨即又對身後的一個馬弁喝道，“立刻把迫擊炮都拉上來，要他們馬上沿江岸放列，任何船隻想要離開都一律擊沉。”
然後又對一箇中校軍官喝道，“立刻將所有閒雜人都趕出港口，所有上了船的，也要都請他們下船，立刻離開這裡，如有膽敢來在船上的，都給老子扔下來。”
隨著上校軍官發出一道道命令，衝進港口的大群士兵立刻開始行動起來，甚至還有人拿出了鐵皮喇叭，站到江岸上對著江裡的大小船隻高聲喊了起來。
大群士兵更是迅速衝進碼頭上的人群中，有的一路艱難推搡著強行分開碼頭上的人群，向碼頭上的所有船隻衝去，有的士兵則開始將人群後麵的人一個個向港口外驅趕。
甚至很快就有一隊隊扛著小炮的士兵跑進港口，就在空地上架起來。
似乎是為了震懾碼頭上的人群，以及威懾那些大小船隻，總商會二層小樓樓頂上剛剛架起來的重機槍還“噠噠噠大”向著江裡打了一梭子。
直到這時，年輕上校似乎纔看到那些稅警和護衛，上校用手槍一指。
“把他們的槍都下了，人都趕出去。”
被這個凶神惡煞一般，動輒就要斃人的上校嚇得不輕的那些稅警和護衛們，在被十幾個士兵用刺刀逼著哆哆嗦嗦向港口外走去時，有一幕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景象出現在他們眼前。
港口外還有大隊風塵仆仆、神態疲倦的士兵源源不斷地向港口開來，港口外的鎮子裡可冇有這麼多駐軍，那裡隻有一個連。
如此多的軍隊，他們又是從哪裡開過來的？
難道，他們都是......南軍！！！
就在這些稅警、護衛們驚慌失措地胡思亂想的時候，就看到兩個年輕上校軍官在一個同樣年輕的少將和一大群都掛著校官、尉官軍銜的年輕軍官們陪同下，大踏步地走向港口。
不要說一個少將陪著兩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上校讓稅警、護衛們震驚不已，他們還被這些軍官們的年齡嚴重震驚到了。
這些軍官都太年輕了！難道，他們的家世都是非富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