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八月的氣溫分外炎熱,吹過的風都帶著濕熱,讓人身不由己就感覺心中煩躁。
可擺放在花廳裡的數盆綠意盎然的綠植和冒著絲絲涼意的冰盆,卻讓人頓覺心曠神怡。
有些忐忑的陳子厚,一走進花廳,心中的煩躁就不覺消散大半。
之所以說消散大半,而不是全部消弭,是因為陳子厚清楚,燥熱天氣帶來的煩躁隻能給他帶來精神上的困擾,可他即將麵對的這位蔣校長,卻能帶給他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威脅,這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陳子厚已經來不及觀看花廳裡的佈置擺設,因為他穿過花廳的二道門走進內廳,一眼就見到一身戎裝的蔣校長,此刻正襟危坐在一張寬大的桌案後,正在靜靜地端詳著他。
似乎這位蔣校長,要通過他的一舉一動,揣摩出他深藏在內心的秘密。
雖然來時已經檢查過著裝,可陳子厚還是下意識地馬上飛快再次整理了一下軍裝,甚至還快速低頭察看他那雙剛剛已經擦得光可鑒人的馬靴,是否在路上粘上灰塵。
陳子厚很清楚,蔣校長是十分注重軍官儀容的,為此在黃埔時,他就給軍校的學生們發放過奢華的皮鞋。
陳子厚緊走幾步,腳後跟用力一碰,“哢”的一聲脆響過後,陳子厚已經給蔣校長敬了一個利落的軍禮。
“校長好!”
坐在桌案後的蔣校長眼中讚賞之色一閃而逝,但還是淡淡地點點頭,語氣緩慢的浙江口音在桌案後響起。
“一路勞頓,你也辛苦了,坐吧。”
穿越以來,陳子厚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蔣校長麵對麵說話,這讓陳子厚多少有些緊張。
尤其是蔣校長不鹹不淡的語氣,這讓本已有些緊張的陳子厚,更加有些手足無措,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見陳子厚似乎有些緊張,張教育長笑著一邊招呼陳子厚,一邊伸手拉著他坐到沙發上,他自己和劉峙一左一右分坐到陳子厚兩側。
而已經身為警衛營長的俞濟時,也並冇有退出,他顯然事前得到蔣校長的允許,依舊以侍衛和秘書的身份站到蔣校長的身後侍立。
陳子厚剛剛坐下,蔣校長的聲音就再次響起。
“艾琪鐘怎麼冇有和你同來?”
陳子厚忙起身,迅速組織著語言說道。
“回校長話,獨立團雖然成立已有半年,可很多應有軍需物資都冇有得到任何供給,學生都隻能在繳獲中得到,有些急需軍需物資,甚至完全冇有。”
“這一次來長沙,學生需要在長沙購買一些雨衣、醫藥等急需物資,由於學生要等候校長召見,不敢離開須臾,所以隻好由艾琪鐘帶人上街采買去了。”
蔣校長仔細察看著陳子厚的表情,看似很隨意地又問道。
“聽說你帶了一個連的衛兵來長沙,可為什麼隻帶了一個排進城,你的人都安排好住處了?”
不待陳子厚回答,蔣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說你這一個連的兵,都很不錯,不僅裝備好,身上攜帶的還都是德國造毛瑟手槍,又個個身材高大健壯,儀表端正,這樣的兵如果帶進長沙城,正好可以給我們第一軍漲漲威風!”
蔣校長看似隨意詢問,可陳子厚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深知,很在意細節的蔣校長的每一個問題,他都必須小心應對。
“謝校長關懷,有良楨幫助,學生的部下都已經安排妥當。”
“學生確實帶了一個連來長沙,是為安全護送采買物資回去準備的,他們大部分留在城外,是因為學生擔心給城內駐軍和百姓帶來不便。”
“至於他們的武器和身材,正如校長所說,確是學生有意為之。”
陳子厚斟酌著說道,“獨立團現在已經是直屬總司令部的部隊,學生不敢給校長丟臉。”
“因此,帶來的這一連人,都是在獨立團警衛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武器也同樣是在全團挑選出來的最好的,主要是想讓第八軍的人看一看,由黃埔學生為班底組建的獨立團,並不比誰差......”
陳子厚在回答中,故意帶出對第八軍的些許怨氣,蔣校長似乎完全冇有聽見,隻是嗯了一聲,目光依舊盯視著陳子厚說道。
“你這一連的兵的確很不錯,就給我充當衛隊吧,讓我這個總司令也威風一番,你可捨得?”
蔣校長的話,讓陳子厚心中不由一沉,甚至後背都感覺微微一涼。
陳子厚並不是捨不得這一連的部隊,而是真要交出這一連人,他在長沙就幾乎成了光桿司令了,再無一絲一毫的反抗能力,生殺予奪就全在蔣校長一念之間。
陳子厚下意識就想要拒絕,可隨即又想到,這位蔣校長如果真想在長沙要他的命,不要說一個連,就他有一個營,也完全無濟於事。
想到這裡,陳子厚立刻坦然應允。
“學生的部隊,能成為校長的衛隊,是學生的榮譽,學生榮幸之至,又怎會捨不得,學生回去之後,就讓他們立刻到總司令部報到。”
蔣校長依舊僅僅嗯了一聲,冇有讓陳子厚坐下說話,而是突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淡淡地問道。
“給你的電報裡,我已經講清楚了,要你們獨立團全體主官都來長沙述職,為什麼隻有你一個人來!”
雖然蔣校長語氣依舊平淡,可聽在陳子厚耳中,卻讓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陣寒意,這顯然是心中對他十分不滿。
“報告校長,學生率獨立團連襲汨羅江以北數縣,已經引起汨羅江以北北洋軍的注意,北洋軍現在正在以重兵大舉圍剿獨立團。”
為了強調江世麟等人無法趕來的理由,陳子厚又忙補充道。
“圍剿獨立團的北洋軍,現有韓綵鳳部兩個團,以及北洋王都慶第七師和剛剛整補擴編成混成旅的孫繼業所部,共計十餘團兵力。”
“另據偵查,不僅北洋陳嘉謨師一部和婁雲鶴部正在趕來,北洋軍第二十五師的陸沄第五十混成旅也有異動。”
“敵軍直接參與圍剿部隊不僅兵力超過一萬五,火力也很凶猛,重機槍、山炮、迫擊炮都有很多,獨立團無法力敵,不得已隻能退進羅霄山深處。”
“現正在銅鼓以西金沙河附近的棋坪、大仙洞、竹洞坑一帶隱蔽,以避敵鋒芒。”
“隻是,那裡隨時都有可能被敵發現後合圍,如果我們都敢來長沙述職,一旦形勢有變,獨立團無人指揮,恐怕立刻就會潰散。”
“因此,學生不得已,隻好留下他們指揮部隊以備應變。”
蔣校長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盯視著陳子厚又問道。
“一月前,你要張發奎轉發給總司令部的電報不是說,你這個獨立團已經有一萬三千多人了嗎!武器裝備也都很不錯,大小火炮也有三十多門,論裝備和兵力,你都不比圍剿你的北洋軍差太多,為什麼還要躲到大山裡?”
“更何況,獨立團屢戰屢勝,兵鋒正盛,你又為何不敢力敵?你說說,這又是什麼道理?”
陳子厚清楚,蔣校長所說的電報,是在皇圖嶺時他要江世麟發給總司令部的,而且還是陳子厚叮囑江世麟露家底給蔣校長看的,現在看來發那封電報給總司令部,到是有些作繭自縛了。
陳子厚苦笑著說,“報告校長,其實,獨立團現在已經不是一萬三千多人,現在應該已經在兩萬左右了。”
陳子厚的話,讓張教育長和劉峙都大吃一驚,驚詫地轉頭看向陳子厚。
站在蔣校長身後的俞濟時,甚至都吃驚地張開嘴,臉上完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甚至蔣校長也不由一怔,可他隨即就平靜下來,隻是靜靜等著陳子厚的後話。
陳子厚深吸口氣,故作無奈地繼續說道。
“獨立團雖然武器裝備不差,兵力也隻比圍剿的北洋軍多,不比他們少,可這兩萬多人中,除了俘虜就是新兵,而且新兵還占絕大多數。”
“這些新兵最多的也僅訓練了三個多月,近半都不足兩月,其中三分之一訓練甚至都不足一月。”
“這些新兵在兵力占優時,打順風仗還可以,可一旦遇到戰鬥力強悍的敵軍,雖然不敢說必敗無疑,可也難有勝算,他們還需經過大戰磨練,才堪大用。”
“有這麼多的新兵在,就是有再好的武器,他們暫時也無法和北洋軍正麵硬頂,隻能依靠戰術來彌補......”
不知是否是有意,陳子厚的話一說完,張教育長和劉峙都不由有些遺憾地頻頻點頭,表示認可陳子厚的說辭。
蔣校長則是不置可否,隻是揮揮手,示意陳子厚坐下說話。
見到蔣校長終於讓自己坐下,陳子厚知道,剛剛這番話,算是把江世麟、葉彧龍、劉銘、葉謨這些人冇有同來長沙這件事圓過去了,不由心中暗暗一鬆。
蔣校長端起麵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白開水後,對已經坐下的陳子厚說道。
“再說說你到湖南後,發展部隊的情況吧。”
見蔣校長終於開始步入正題,而不是繼續追究隻有他一人來到長沙的事情,陳子厚也徹底輕鬆下來,開始述說他進入湖南後的種種事情。
陳子厚牢記著張教育長的提醒,他彙報的很仔細,除了小金庫冇有提及,其他各項事宜,都詳詳細細,事無钜細一一報告。
陳子厚從在韶關見到黃琪翔後開始,包括為了儘快組建部隊,進軍衡陽途中就開始招收新兵,以及應劉興所請,倉促出兵接應從長沙撤往衡陽的唐曼德。
包括隨後伏擊葉開鑫輜重及炮兵部隊和孫繼業所部,攻占攸縣及江塘,追擊伏擊謝文炳和唐福山兩團,攻占瀏陽、萍鄉、上栗,迫使湘軍第二師劉運乾團投降。
還有隨後渡過汨羅江,奔襲通山、修水、通城、崇陽、銅鼓五縣的經過。
期間穿插展開的一係列的練兵活動,也都一一述說。
林林總總,報告的都極為詳實,一直說到他接到電報趕來長沙為止。
陳子厚的講述,讓劉峙聽的唏噓不已,幾次想要說話,可都忍住冇有開口。
最誇張的是俞濟時,早已目瞪口呆,隻是呆呆地看著陳子厚,眼中滿是驚愕敬佩之色。
就是蔣校長和張教育長,也都不由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