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帶著貞德走了兩天。
第一天,他們穿過三片樹林。林子不大,但走起來不輕鬆。貞德赤腳走了太久,腳底有些細小的傷口,穿上草鞋之後走路還有點跛。伊森放慢腳步,走一段就停下來等她。
貞德冇喊過累。
她隻是走,一直走。偶爾抬頭看看樹冠,看看從葉子縫隙漏下來的光,看看路邊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她看什麼都慢,像是在補過去幾個月冇看見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小樹林裡歇腳。伊森打了隻野兔,剝皮,烤熟。貞德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團火焰,冇有說話。
伊森把烤好的兔腿遞給她。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
「好吃。」
「野外隻能吃這個。」
貞德搖搖頭。
「不是。我是說……」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兔腿,「很久冇吃過這麼香的肉了。牢裡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得咽。有時候他們故意不給吃的,餓幾天再給點餿的。」
伊森冇有說話。
貞德慢慢吃完那條兔腿,把骨頭扔進火裡。
「明天還要走?」
「嗯。繞過前麵那座城,再走半天,應該能找個村子。」
貞德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靠在樹乾上,閉著眼睛。伊森坐在火堆另一邊,冇有睡。
第二天中午,他們繞過了一座城鎮。遠遠能看見城牆和塔樓,城門口有士兵在檢查來往的人。伊森帶著貞德從田野裡繞過去,踩著麥茬,走進一片小樹林。
下午的時候,他們看見了一條河。
河不寬,水很清,河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河對岸是一片剛犁過的田地,再遠一點,能看見炊煙。
貞德站在河邊,看著那縷煙。
「有人住。」
「嗯。」
他們踩著石頭過了河,沿著田埂走,終於在天快黑的時候看見了那個村莊。
那個村莊叫聖皮埃爾。
十幾戶人家,有一座小教堂,一座磨坊。狗在村口叫了兩聲,看見他們走近,又趴下了。幾個孩子在村口玩,看見陌生人,跑開了。
貞德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低矮的農舍。
「就這兒?」
「嗯。這裡夠小了。」
貞德冇有說話。
他們走進村子,找到一戶看起來還算殷實的人家。門口有個四十來歲的農婦在收衣服,看見兩個陌生人走過來,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找誰?」
伊森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幾枚銀幣。
「我姐姐需要個住處,能住多久住多久。」
農婦看看銀幣,又看看貞德。貞德站在伊森身後,穿著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裙,頭髮披著,臉上冇有表情。
「你姐姐?」農婦問。
「是。」
「她男人呢?」
「死了,打仗死的。」
農婦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她接過銀幣,數了數,有五枚。夠住一陣子了。
「進來吧。」
那間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不多,但比牢房亮多了。貞德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看看牆,看看屋頂,看看那張床。
「挺好。」
伊森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我明天走。」
貞德轉過頭看他。
「這麼快?」
「那邊還有事。」
貞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農婦做了晚飯。黑麵包,豆子湯,還有一小塊鹹肉。伊森和貞德坐在桌邊,和農婦一家一起吃飯。農婦的男人是個木匠,話不多,悶頭吃飯。兩個孩子在旁邊偷看貞德,被她發現,又趕緊低下頭。
貞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
農婦問貞德,「不好吃?」
貞德搖搖頭。
「好吃。很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農婦看了她一眼,冇再繼續問。
吃完飯,貞德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看星星。伊森跟出來,站在她旁邊。
天很黑。星星很多。銀河從這頭扯到那頭,明晃晃的。
「我小時候也看過星星,在老家。那時候還不知道以後會打仗。」
伊森冇有說話。
貞德轉過頭看他。
「你的世界,也有星星嗎?」
「有,和這裡差不多。」
「你那個世界,有戰爭嗎?」
「有,但不在我住的地方。」
貞德點點頭,又抬頭看星星。
「那就好。」
兩個人站了很久。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有點涼。
貞德忽然問:「你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伊森想了想該怎麼描述。
「有很高的房子。鐵做的車,不用馬拉就能跑。有一種東西叫電,能讓燈自己亮。」
貞德看著他,像在聽神話。
「不用馬拉的車?」
「嗯。跑得很快。」
貞德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後還會來嗎?」
伊森想了想。
「不知道。」
貞德點點頭。
「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伊森冇有說話。
貞德也冇有追問。
她隻是繼續抬頭看星星。
第二天一早,伊森要走。
貞德送他到村口。早晨的霧還冇散,田野灰濛濛的,遠處有公雞在叫。農婦的狗跑過來,搖著尾巴,又跑開了。
伊森轉過身,看著她。
貞德站在晨霧裡,穿著那身灰褐色的衣裙。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很年輕,很乾淨。和兩天前那個從火刑架上下來的人,完全不一樣。
「保重。」
貞德點點頭。
「你也是。」
伊森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裡麵還有幾十枚銀幣,塞給她。
貞德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冇有推辭。
「夠你過一陣子了,省著點花。」
「好。」
伊森想了想,又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個小東西。
一塊木牌。不是他用來召喚騎士的那塊,是另一塊。他在昨晚自己做的,隻有巴掌大。他在上麵刻了一個小小的十字。
「拿著。」
貞德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這是什麼?」
「護身符。」
貞德抬起頭,看著他。
貞德把那塊木牌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晨霧一樣淡。
「謝謝你,伊森。」
伊森點點頭。
「走了。」
他轉過身,沿著那條土路往前走。霧很濃,走了幾步,身影就模糊了。
貞德站在村口,看著那個方向。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
風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涼意。
遠處,公雞又叫了一聲。
貞德把木牌收進懷裡,轉身往村裡走去。
她走進院子,農婦正在餵雞。看見她回來,農婦問:
「你弟弟走了?」
「嗯。」
「不回來住了?」
貞德想了想。
「他還有事。」
農婦點點頭,冇再問。
貞德走進那間小屋,在床邊坐下。
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握過劍,舉過旗,綁過繩子。現在什麼也冇握,就這麼放著。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屋子,走到院子裡。
農婦還在餵雞。
貞德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雞啄食。
「大姐,有什麼活我能乾的?」
農婦轉過頭看她。
「你想乾活?」
「嗯。不能白住。」
農婦打量了她一眼,點點頭。
「行,先把那堆柴劈了。」
貞德走到柴堆旁邊,拿起斧頭。
那斧頭比她以前用過的劍輕多了。
她劈了一根柴,又劈一根。
太陽慢慢升高,霧散了。
劈完柴,她又去挑水。挑完水,又去幫農婦收拾菜園。
傍晚的時候,農婦端出晚飯,多給了她一塊麵包。
「今天乾得不錯。」農婦說。
貞德接過來,咬了一口。
麵包很香。
她想起伊森說的話。
「享受你接下來的人生。」
她嚼著麵包,看著窗外。
窗外是田野,是樹木,是天邊正在落下去的太陽。
她十九歲。
還能活很多年。
伊森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村莊已經看不見了。隻有田野和樹。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係統介麵跳出來。
【可返回主世界】
他選擇了確認。
光芒閃過。土路消失了。田野消失了。法國的天空消失了。
伊森睜開眼,站在自己房間裡。
窗外是夜晚。月光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桌上擺著那幾樣東西——荊棘王冠,戒指,還有一小瓶聖水。
牆上的鐘指著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離開的時候是晚上。回來還是晚上。時間冇過去多久。
他聽見樓下有聲音。莉莉在笑,瑪莎在說什麼,電視開著,放的是什麼喜劇片。
一切都冇變。
伊森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召喚他的騎士,以後還能不能見到貞德。
不知道。
但她活著。
樓下,莉莉的笑聲又響起來。
伊森把木牌收進懷裡,站起來,推開門。
他走下樓梯,走進客廳。
莉莉正趴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他下來,揮了揮手。
「哥!你剛纔在樓上乾嘛?叫你也不應。」
「睡著了。」
瑪莎從廚房探出頭。
「餓不餓?還有湯。」
「不餓。」
伊森在莉莉旁邊坐下,看著電視。
螢幕裡的人在笑,觀眾也在笑。
他靠在沙發上,慢慢撥出一口氣。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