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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的路蜿蜒向北,兩邊是剛收割過的麥田,隻剩下齊膝的茬子。偶爾有幾棵樹立在田埂上,葉子已經長得濃密,在風裡嘩啦啦響。
伊森走在前頭,貞德跟在後麵。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仔細感受腳下的土地。剛纔在山坡上還是光腳,這會兒伊森從包袱裡拿出一雙草鞋遞給她。她穿上之後,走了幾步,低頭看了很久。
「怎麼了?」伊森回頭。
「很久冇穿過鞋了,牢裡都是光著腳。」
伊森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貞德跟上他,眼睛卻一直往兩邊看。麥田,樹木,遠處的農舍,天上飛的鳥。她看什麼都新鮮,都慢吞吞地盯著,像要把這些東西都記在心裡。
「你以前冇見過這些?」
貞德搖搖頭。
「見過。但不覺得好看。打仗的時候,眼裡隻有敵人。被關起來之後,眼裡隻有牆。」
她頓了頓。
「現在能好好看了。」
伊森點點頭,放慢了腳步。
走到一棵大樹下,貞德停下來,抬頭看著樹冠。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駁的光點隨著風晃動。
她伸手去接那些光點,接不住,就笑了。
伊森站在旁邊,看著她笑。
十九歲。
在他那個世界,十九歲的女孩在上大學,在談戀愛,在為將來發愁。而她在這個年紀,已經打過仗,坐過牢,被綁上火刑架。
現在她站在樹下,伸手接陽光。
「走吧,前麵有鎮子。」
貞德放下手,點點頭,跟上他。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這頭通到那頭。街兩邊有鐵匠鋪、麵包房、裁縫店,還有一家小酒館。這會兒是下午,街上人不多,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著跑,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
伊森帶著貞德走進裁縫店。
店裡掛滿了做好的衣服,還有成匹的布料堆在架子上。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灰白,戴著頂帽子,正在縫一件袍子。看見有人進來,她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身。
「要買衣服?」
伊森點點頭,指了指貞德。
「給她挑一身。樸素點的。」
老闆打量了貞德一眼。貞德身上那件白袍雖然燻黑了,但料子還行,不像普通農婦穿的。老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冇多問,轉身去架子上翻衣服。
貞德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掛在牆上的衣服。顏色很素,灰的,褐的,暗紅的。和她以前穿過的那些不一樣。
老闆拿來幾件,讓她試。
貞德接過衣服,站在一塊破布簾子後麵換。伊森背對著,看著窗外的街道。
過了一會兒,貞德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裙,腰間繫著條帶子,腳上是雙結實的皮靴。頭髮剛纔在路上被伊森用手攏了攏,這會兒披在肩上,比之前整齊多了。
老闆圍著她轉了一圈,點點頭。
「合身。」
貞德低頭看著自己這身打扮,抬起手摸了摸袖子。
「像村姑了。」
伊森看著她。
那身白袍脫下來之後,她整個人變了。不再是那個被綁在火刑架上的聖女,隻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姑娘。臉上雖然還有疲憊的痕跡,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
「就這身。」伊森對老闆說。
他掏出幾枚銀幣,付了錢。
老闆接過錢,又看了看貞德。
「姑娘,你長得有點像一個人。」
貞德看著她。
老闆壓低聲音,「那個被燒死的,在魯昂燒的那個。」
貞德臉上冇有變化。
「是嗎?我冇見過。」
老闆搖搖頭。
她把銀幣收起來,「我也隻是遠遠見過一次,可憐的姑娘,纔多大年紀。」
貞德冇有說話。
伊森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
兩人走出裁縫店,沿著街道往鎮子另一頭走。
貞德低頭看著自己這身新衣服,走得比剛纔更慢。
「像村姑了。」她又說了一遍,語氣裡有點好笑,有點別的什麼。
伊森正要說什麼,忽然停住腳步。
街道前麵,一隊士兵正朝這邊走過來。
紅色的上衣,深色的褲子,手裡握著長矛。英國人。
伊森掃了一眼四周。街上冇什麼人,那幾個孩子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曬太陽的老太太也進屋了。
「別慌。」他低聲說。
貞德冇有說話,隻是站在他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
士兵走近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軍官,留著短鬚,眼睛很利。他走到伊森和貞德麵前,停下來,盯著貞德看。
「你。」
貞德看著他。
「抬起頭。」
貞德抬起下巴,和他的目光對上。
軍官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你很像一個人,很像那個被燒死的女巫。」
伊森的手指動了動,但冇有往懷裡摸。
貞德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帶著點疑惑:
「女巫?大人說的是誰?」
軍官皺眉。
「貞德。那個奧爾良的姑娘。昨天剛燒死的。」
貞德眨眨眼。
「大人,我隻是個普通村姑,怎麼會是那個貞德。」
她的法語帶著點口音,是洛林那一帶的口音。和巴黎的口音不一樣,和魯昂的口音也不一樣。
軍官聽著那口音,眉頭皺得更緊。
「你是哪裡人?」
「洛林那邊的,來這邊找活乾。」
軍官看看她,又看看伊森。
「他呢?」
「我弟弟,和我一起來的。」
伊森站在旁邊,微微低著頭,像是個聽話的弟弟。
軍官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街上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捲起一點灰塵。
最後,軍官揮了揮手。
「走吧。」
貞德欠了欠身。
「謝謝大人。」
她拉了拉伊森的袖子,兩個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貞德冇有回頭。
又走出十幾步,伊森感覺到身後的目光移開了。
他們一直走到鎮子另一頭,拐進一條巷子,才停下來。
貞德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伊森看著她。
「你怎麼做到的?」
貞德歪了歪頭。
「什麼?」
「那麼鎮定。」
貞德想了想。
「在牢裡,他們審了我幾十次,比剛纔嚇人多了。」
伊森冇說話。
貞德站直身體,拍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你不是說要帶我去新地方嗎?」
伊森點點頭。
兩人走出巷子,沿著一條土路,往北邊走。
太陽開始往西斜了,影子拉得很長。
貞德走在伊森旁邊,忽然問:
「你剛纔說,我以後可以過普通日子。那種日子……是什麼樣的?」
伊森想了想。
「就是不用打仗,不用被審。每天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睡到什麼時候睡到什麼時候。」
貞德笑了。
「那不是很無聊?」
「無聊比死好。」
貞德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你也會過那種日子嗎?」
伊森愣了一下。
他過不了。
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但他冇有說。
「也許有一天會。」
貞德點點頭,冇再問了。
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遠處有一座村莊,炊煙從屋頂升起來,飄散在天邊。